就像今晚，他本可以带她去刺史府，却带她来验柳妃的尸。一个能先臣后君王的人，是谙御下之的聪明人。再加上之前她所看到的，开明，识人善用，有乾坤——虽不知他为何以昏君之相示人，但他本是明君。

半晌，听那人问：“你觉得，朕有一日也能成明君？”

暮青回过来，过了会儿才明白男在说什么，她面顿时有些冷，沉默了一会儿才：“陛下听过一句话吗？凡狱事莫重于大辟，大辟莫重于初情，初情莫重于检验。盖死生之权舆，幽枉屈伸之机括，于是乎决。”

男忽然一怔住，山风摧着那华袖，震动莫名。那眸底，刹那间褪了沉，褪了慑人，褪了探究，亦褪了审视，不见慵懒，不见意，只见星辰漫了眸，温柔遮了天。

意思是，凡狱事莫重于死刑，死刑的审查莫重于案件的初情，初情莫重于一开始的验尸。人犯是生是死，断案是直是屈，都取决于验尸时的判断。

那锅放在地上，锅有两人，如大缸，上有个木盖，打开一看，里面已经盛了大半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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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虽，但一尸无法一次煮完，暮青只得分批来，颅、双手、双脚……她在棺木与锅之间来来去去，数目光随着她来来去去。夏夜风，林飒飒，火把举着，驱不散背后凉意。

到底是女，还是在意上有那枯骨烂的味儿的。

暮青也不用他们帮忙，自己走去棺边，将朝冠除下，陪葬品全都拿了来，但朝服很难脱下，因为柳妃的尸已度腐败，有些地方已经开始自溶，她一拿，尸的手脚便塌塌地掉了下来。

面前锅里咕嘟咕嘟作响，暮青起打开盖去瞧，找了翻动，未在意后男落在她上的目光。她只抬瞧了瞧夜，看这锅中情形，预计清早便有骨可验了。

“人生在世，总有理想，贩夫走卒，帝王将相。就像每个帝王都希望能成为明君一样，我只愿我能不负一生所学，求一世天下无冤。”暮青望着山林远，她知，她这一生所求大抵只能是豪言了。在封建王朝，女不能为官，即便为官，总有些想一开便翻覆公理的贵人大佬，公理？难！

生火，架锅，烧，两名黑衣人得麻利，但完这些事，剩下的他们就帮不上忙了。

暮青回过来，目光有些怔，语气有些不解，“陛下本来就是明君。”

夜凉如，少年捧着一只女尸的手臂往锅边走，那素香纬锦的衣袂月里渡开几枝兰，后一望清冷卓绝，前一瞧诡气森森。

此话乃南宋著名的法医学家宋慈之言，暮青一直奉为良言，每当验尸，想起此言，从不敢允许自己轻忽大意。

少年抱膝坐着，目光望着远林，男转瞧着她，眸底有些浅浅笑意。她以为他看不来？她虽离他远了些，但故意择了下风向。

，！

“凡狱事莫重于大辟，大辟莫重于初情，初情莫重于检验。盖死生之权舆，幽枉屈伸之机括，于是乎决。”自［南宋］宋慈《洗冤集录》

“仵作虽贱役，但一案之曲直，死者之冤屈，嫌犯之生死，莫不在仵作手中。陛下可以嗤之以鼻，说一案之曲直自有衙署断，嫌犯之生死自有刑曹定，何时得到一介仵作？可每发了案，遇见尸，衙役公差莫不离得远远的，视尸气为晦，视验尸为贱，拿什么来指望他们断案缉凶？拿错了一个凶手，便是两桩冤案。陛下可以瞧不上这区区两桩冤案，几桩冤案于陛下的天下江山比渺若微尘，可于死者、于那被冤为凶手的人来说便是命生死，天下江山也比不得！”

“既如此，何必走这条路？”男定望着她，懒懒问。

夜沉，少年清音比山风，字字铿锵，一锅前论天下江山。旁男望着她，一个转的姿势，却不知何时坐直了，褪了眸中慵懒，换瀚海般沉。

步惜走过来，坐在了她旁边。

暮青往旁边挪了挪，离男远了些。此举虽是嫌弃，却也是习惯使然。验尸时，尤其是度腐败的尸，她会习惯离人远一些，因为少有人能闻得惯这味。以前就连同事都会在这时候离她们法医门的人远一些，久而久之，她习惯了自动远离。

风来，有冷。

当暮青忙完第一批，她将木盖盖上，坐在了锅边空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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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里，大兴律关于尸的律法不是胡编的，自大唐法典《唐律疏议》。

旁久无声音，却总有一目光定凝着她，沉，慑人，探究，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