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众皆以为暮青要睡过的关，忽见其动了动。

这一动，真可谓如盼星月一般，阁楼上的窃窃之声霎时间止住，四面八方无数目光一齐定住了台。

“……嗯？什么时辰了？”暮青睡惺忪地抬起来，展了展双臂，伸了个懒腰。

“回县祭大人，离午时还、还剩小半刻。”门心惊胆颤地回着话，都不敢抬。

州衙内前所未有的安静，怜悯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来，此时已没人认为案能审结了，只等着看暮青惊觉睡过后的懊悔无措之态。

“哦。”暮青并未无措，也未懊悔，她看起来还没睡醒，瞧见张庄的村民时似是愣了一愣，仿佛这才想起法桌前还跪着一群人，随问，“怎么还跪着？都起来吧。”

村民们险些绝倒，心：不是您让我们跪着的吗？命人跪着之后，大人您就睡大觉了，没您的恩赦，谁敢起？

但这一肚的嘀咕没人真敢说来，村民们着双艰难地站了起来，到了这时辰，谁也不想丢的事了，只想着先救自个儿的。

可谁料想，就在众人谢恩起之际，暮青忽然执起惊堂木来重重地往法桌上一砸！

啪！

州衙内静得太久了，之前落儿针都能听见，此时惊堂木这么一响，当真如一天雷炸开，其威惊魂慑魄！

暮青厉喝：“偷贼也敢起来？！”

噗通！

话音方落，只闻一闷声，人堆里仿佛塌了个，有一人下意识地跪了下来。

村民们呼啦一下散开，那下跪之人登时便被显了来，众人定睛一看，竟是张大年！

张大年懵着张脸，看客们也同样懵着，不待众人琢磨过味儿来，张大年便已崩了心防，开始叩招供了。

“县祭大人饶命！小人是一时糊涂，小人都快三十的人了，还是光儿一条，家里老娘得，可又没钱娶媳妇儿，小人就动了歪主意，想着偷几只去卖儿钱。村人丢之后，起先都怀疑是张麻偷的，小人索就趁着张麻外与人赌钱的机会溜他家，把骨埋到院里，又在他家门洒上了……小人了错事，小人知，可卖的银钱小人都没动，用布包着藏在家中的房梁上，小人愿意归还银钱，还望大人开恩，轻判小人！小人家中尚有老娘，如若断手，下半辈岂不是要让老娘伺候小人？”张大年连连叩求饶。

暮青面甚淡，冷笑：“你既知窃人财要斩断双手，嫁祸于人之时怎无不忍之心？本县早时给过你机会，可你不肯悔改，仍在嫁祸他人，而今自现原形方知求饶，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张大年哑无言，心听这意思，县祭大人莫非早知是他偷的了？

这时，暮青张判：“案犯张大年，偷谋财在先，嫁祸于人在后，不知悔改，其心可诛！念其肯归还赃银，偷窃之罪便酌情从轻！但斩手之刑可免，嫁祸之罪难饶，理当依律判，以儆效尤！同村之人张麻，虽与偷案无关，但其好赌成，欠债不还，非礼妇人，为祸一村，不罚不足以平民怨！判其拘役一年，待偿清张五一块白薯、张小六三十文钱及其他欠债之后，再依律追其非礼之责！”

“……啊？”这下换张麻傻了，“县祭大人，这这这……怎么连小人也……”

这审的不是偷案吗？偷贼又不是他，凭啥他也被判了？

梆！

这时，梆声响起，午时已到，州试结束。

暮青起理了理衣袍，朝阁楼上一礼，“下官大安县县祭木兆吉，业已结案，恭请三司裁审。”

说罢，不待三司回话，她就也不回地下了台。

张老汉直至此刻才回过神来，激动地领着张等村民叩相送：“草民们谢县祭大人为民主！”

看台上，人声激越如雷！

“奇了！这案竟审结了？”

“木县祭早知偷贼是张大年？怪不得敢睡大觉！可怜我这一把汗哟，了大半日！”

“哎哎哎，你们发现了没？木县祭审案没请神证！一回听闻案还能这么审的，真绝了！”

“木县祭竟把那张麻也给判了，一桩偷案，罚了俩无赖，张庄的村民真是好福气，一回听闻民不告，官自给主的。”

“谁说不是呢！”

要说无赖，市井百姓哪个没碰上过？今儿丢一块白薯、明儿丢一把谷的事谁家都遇见过，且不说有没有那力天天去告，就说像张五丢了块白薯这等芝麻大儿的事，书铺压儿就不给写状，也不敢拿这儿事去麻烦县庙，故而吃了亏，多数时候只能自认倒霉，谁能想到会有位县祭如此有心，把无赖自招己罪的事儿都听在心里，判了偷贼，又回来判无赖，把本非应考的案都给判了，连区区小事都肯为民主。

偷案原是再小不过的案，起初没人愿意看，甚至盼着早些审结，而今案审结了，却又觉得彩至极，回味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