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哩也不通知我？”夏天智说：“雷庆想给他爹丧事从简，中街西街的人都没请。”三踅说：“别人不来，我能不来给三叔抬棺材吗？我还得给三叔说句话的。”夏天智说：“说话？”三踅说：“三叔生前从我那儿拿过三枚银元，老说还我呀还我呀，他却死了，这银元我就不要了，给他念叨一声，要不三叔在九泉下还记惦这事。”夏天智一扭走了。到了夏天礼家门，见许多人站在那里念门联，也看了一，心里有些不兴，去又看了堂屋门上和灵堂上的对联，就过去问赵宏声：“你写的联？”赵宏声说：“是夏风写的。”正好夏风从坟地回来，夏天智就对夏风说：“你跟我来！”转往院门外走。夏风跟着来，一直跟到巷拐弯，夏天智说：“对联是你写的？”夏风说：“我写的。”夏天智说：“你有文化了，倒作贱你三伯了？”夏风说：“哪里是作贱我三伯，只是写得实在了些，从昨天下午贴到现在，仅你这么说。”夏天智一时没话，但气还憋着，才要数说夏风，巷矮墙外有说话声，一个说：“今日埋雷庆他爹哩，你没去？”一个说：“人家没请我，去啥？”一个说：“不请就不去呀？瞧你这话，品麻得像夏天智？！”矮墙后走过两个人，一见夏天智，吐着赶忙跑了。夏天智用鼻孔长长吁了一气，说：”好吧，不说了，你去吧。”夏风返回院，院里乐班就打开了。

乐班一打，众孝便开始烧纸。先是雷庆烧，烧了纸，上香奠酒。再是夏家另外八兄弟，以庆金率领烧纸，烧了纸，上香奠酒。再是文成、光利一帮孙辈烧纸，烧了纸，上香奠酒。每一拨烧纸上香和奠酒，乐班就打念唱一番。其中敲板鼓的谢了，两边的发蓬得像栽着茅草，他一边敲一边唱，声音炸脆亮，脸就挣成猪肝，尤其每一次起板，他都忽然瞪如环，盯住院中的某一个人，表情丰富又生动，被盯着的人就忍不住要笑，又不能笑，说：“老把式！”他就越发来劲，旁边就有人低声说：“人来疯！”开始殓了，大量的柏朵和草木灰包铺在棺底，而夏天礼被白布裹了，由上善和俊奇抱棺内，再四周用草木灰包夹实。上善说：“陪葬的有没有东西？”雷庆将他爹卧屋里三个彩陶瓶儿放去，又放了一瓶酒，一包纸烟。俊奇将柜台上一个烟袋要放去，竹青说：“这不是三叔的，是四叔放在柜台上的。”俊奇就取了来。三婶哭着说：“他爹死在银元上，把那些银元都给他带上。”上善说：“银元呢？”梅说：“在我这儿。”上善要放时，夏天义一把夺过银元袋儿，扔到地上，说：“啥银元不银元的，放这啥？！”三婶方知自己说错了嘴。上善忙打圆场，说：“不要放太值钱的东西，去年茶坊村埋人陪葬了一副玉石麻将，惹得让人盗了墓。”就盖棺。众人一下扑近去，看着夏天礼哭，夏天礼是睛合闭了，嘴却张着，门牙少了一颗，三婶伸手他的嘴，说：“他爹他爹，你不明不白就这样走呀？！”上善说：“快把三婶拉开！”竹青把三婶拦腰抱了，棺盖就合上了。捆绳索，抬杠，屋里哭成一片。

接着，村里同辈人行孝式，亲戚朋友行孝式，棺木就起驾。庆金一一给抬棺人发了纸烟，有着叼在嘴上的，有别在耳后的，雷庆端了纸灰盒在棺前摔了，捧着父亲的遗像。上善喊：“起乐！”乐班一起打，抬棺人一声大吼，棺木极快地了院门。后边是雷庆，再后是文成，再后是庆金君亭庆玉庆满庆堂瞎瞎夏风夏雨，再后是各个儿媳侄媳，白雪走在最后边。殡的队伍在街上绕行一周，停在戏楼前，一方面让抬棺人休息，棺木是不能着土的，随行带条凳的人忙把条凳支在下面，一方面乐班要停下打起秦腔曲牌《五更愁》，打了一更愁，打了二更愁，三更四更五更打完，棺再抬起，围观的村民立即散开，纸钱便撒得满地是白。

到了墓上，上善指挥着雷庆扫墓，然后放鞭炮，孝孝孙们又是跪下烧纸，烧过了三大捆纸，棺木才安然放在了墓中，封，填坟土，孝们的哭丧合起来用土壅立在坟前，上善近去把捆往上提了提，说是怕哭丧生发芽，生发芽了对后人不好。媳妇们就先回家，再是孝们回家，四婶把坟上一把土抓了让白雪用孝衣襟包了，白雪问：“这有啥讲究？”四婶说：“回去把土放在柜下，对你好哩。”待到雷庆也回时，上善也将一块砖让雷庆拿回去。

我是分着和一伙人最后隆坟堆的，坟堆隆到半人，别人都散了，其中两个人是送葬时就带着八磅锤的，他们原本要在312国上挡顺车去州城里打工，但却还是把夏天礼送到坟上了再走。我不明白他俩去打工带着八磅锤啥？他俩说他们没有手艺，带上八磅锤了好为人拆作废的泥房，是卖苦力呀。我说：“知不知，挣钱的不力，力的不挣钱。靠抡八磅锤你能挣几个钱？！”他俩说：“！挣不了钱了，把割了当女去！”他俩说着或许是无意，但我听着就火了，抓起一把土摔在他们脸上，他们也扑过来踢了我两脚，是武林把我们拉开了。这两个人后来去州城为人拆旧楼真的没有挣下钱，就在州城里拦路抢劫，被公安局抓起来坐牢了。十五年里，清风街受法坐牢的就他们两个，太丢人，我才不说他们的名字，也不再说他们的事了。在夏天礼的坟上，我挨了那两个人两脚，心里觉得窝，待隆坟的人都走了，我还坐在坟上泪。我不是挨了踢在哭，我想夏天礼就这样永远睡在这里了？人怎么说死就死了，死了就这样一下再也没有了？！泪就像羊屙粪儿，一颗一颗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