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驱到门前的阶墀之前，不去了，停下。姜元抬手，自己稍稍扶着车，还没来得及站起，车门已被人打开，他现在了前，伸手过来扶她，握住她那只手心里也还裹着伤的手，轻轻牵了下她，随即，众目睽睽里，在周遭各或错愕或惊奇的或艳羡的目光里，只见摄政王顺势将王妃整个人抱下了车，抱着内，后跟着张宝等一大串的人，最后径直了前些天王妃住的寝殿。

一番忙碌安置过后，室内终于只剩下二人。姜元靠坐在榻，他亲手往一只炉里调熏香，试着香，助眠的一郁金香的气息随着火炙，缓缓从炉的镂里吐来，游走，散布在了寝殿的每一角落。

片刻后，她忽然听他说，“我少年之时，常常外游，曾在一间伎坊观看几名假面贱优以吞吐火技狎客。他们的面，有笑，也有鬼怖，墨重彩，栩栩如生。不知为何，那日一名笑脸贱优吐火失误，竟烧到了他对面之人，火团迅速布满全，后来虽被扑灭，但那人也是烧得面目全非，惨不忍睹。那二人平日关系应当亲厚。我看见那肇事人扑到了伙伴边，痛哭不已，然他却忘摘假面。他一边笑脸，一边悲泣不停，情状之诡异，难以形容。我本常去那里消遣，那回之后，我便一次也没再去过了……”

他替她除了鞋，抱起她的伤，轻轻放上榻，令她靠下去，随即，“你好好休息。来多日了，朝中有些事积着，送来了这里，我去书房置下，早，我便回，若是太晚，我便在那边歇了。”

姜元终于还是没再避开了。

他微微仰面，对上姜元俯视下来的目光，一笑，笑意里似带了几分自嘲，“方才你说得也是。假面久了，人便习以为常，容易分不清是真或是假。如我少年时见的那名笑脸贱优，悲泣之时，也忘记摘下笑面。”

他和她再对望片刻，起初不言，只收了，从地上起，向着她再次伸那手，方，“不过，我也确实是想为你多尽几分心力的。你是将军，将来战场如何，非我能掌，但你如今是我迎娶过来的王妃，有任何不测，便是我之大过。这回令你遭遇如此惊险，是我无能，我极是对不住你。”

他再看她片刻，忽然展颜一笑，目光中的那一抹尖锐锋芒消失，重归温和，也没起，只顺势坐到了她脚旁一张搁脚的地墩之上，背靠于榻沿，一弓膝，膝上松松搁了他方才要替她脱鞋的那只手，另则尽情地展直去，状若小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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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若觉得如此对她，能令他多几分心安，那便由他了。

过这样的意外，莫说是他不敢再放自己一个人在此，便是她自己，也没那个大脸了。悉数照他说的就是。算着时日，三月之期，月也将将就要过了。

姜元缩脚，避开他手，“明日回去，本就是我的想法。照殿下安排的便是……”

次日，稍快，但也不过是三四十里，连大队行军日走五十里的最低标准都达不到。姜元不是被人抬着，就是躺着，周围时刻有好几双盯着，动一下就有人要来扶。什么叫饭来张衣来伸手，姜元真正是会到了。她实在有些受不住了。要自己来，庄氏和侍女就说是殿下的吩咐。幸好当天，离那边收到消息来接的一队人终于赶到，相向遇到，带来了一辆车。姜元改而被安排躺了铺得上下足有七八层厚的车里，速度这才加快了些，几天后，于这一日的夜间，回到仙泉。

她本就是拙少言之人，顿住了，一时竟有些不知该如何去讲。

他停了手，抬眉看向她，目光瞬间仿佛带了一丝锐芒，“你是看不起我？时时刻刻拿作态，便如脸上覆有假面？”语气竟隐隐有咄咄人之势。

他边说，边走了过来，竟亲自蹲下，伸手，应是要替她除鞋。

他走了去。

“前几日路上你应当也没休息好，今夜好好休息，明日便回王府，如何？”

过去的这几

姜元一怔，实在没想到因自己那一句话，他竟被冒犯至此地步，忙，“你莫误会，我岂敢看不起殿下，更不敢冒犯。以殿下之位，一言一行，岂能由心，更不是我能妄论是非的。我方才的意思，只是……”

“殿下在我面前，不必有任何违心勉之举。”姜元终于说了方才她想说的话。

亮。

“跟前也无人了，殿下不必如此。”她略一迟疑，接着，终于还是说了这一句话。

他沉静了下去，姜元也就不再开，便如此，她坐于榻沿，他矮傍着她。香炉的镂里，不绝地静静吐着缕缕淡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