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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师傅叫朱仁,是下官河半个种田的,他认得好多字,喜欢读那些破破烂烂没封面没封底的杂志。他成天躺在床上读书,香烟不离手,看到酒就好像看到了黄花大闺女,眼睛都绿了。朱仁是下官河的活鬼,大家瞧不起他的地方倒不是这些琐屑的小事,看不入眼的是他偷大姑娘的裤头子和奶罩子。
我长到三四岁时有人叫癞疤。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大家不要动脑筋也能想出来。那时我身上害了好多疮,身上长疮,头上淌脓,苍蝇成天盯着我转,我到哪儿头顶上便苍蝇成群。苍蝇是一种特别聪明的小动物,腥臭气味人见人嫌人见人躲,可它们欣赏,人类感觉的臭在它们就是扑鼻的异香。它们专一专情于我,专门找我身上可以吮吸到汁液的地方下口,沉醉不已,连死也不怕。我从不拍打它们,拍打它们我也要遭受疼肉之苦,何苦至于呢?
伤口有记忆,春风吹又生。每年春夏季节,伤口就会重新绽开,露出鲜艳的皮肉,到夏天的时候便全面盛开了。这时候朱仁这个活宝就来了,假马落鬼地洗手焚香,然后把半碗香灰涂抹在我的头上,膀子上,后背上,大腿上,还有蛋囊上。我能感觉到灰是凉的,冰凉冰凉的,疼痛之感立即消减不少。朱阿宝掐灭了手中没有过滤嘴的烟头,郑重其事,念念有词。他在念经,是什么经不知道。死人的场面我见过不少,和尚念的倒头经我一句听不懂,我也不要懂,懂这个东西有什么?难不成将来我做和尚不成。
说来奇怪,朱阿宝抹过灰念过经以后说,癞疤,这几天你坚决不能碰水,否则就会冲撞神灵,神灵护佑着你,三天以后神灵安排好一切就离开了。果然,不出三天我身上相继结疤,就好像秋天结果一样,一个接着一个,丰硕而圆满,一边痒着一边愈合着,真是痒并快乐着。我不理解阿宝的手段源于一种什么医道,它是那样神奇,无数庸医在我身上赚钞票,结果什么疗效也没有。外公朱大江对朱宏秀说,香灰是假,念经是真。朱宏秀的意见与之相反,她说,念经是假,香灰是真。真与假之间其实有时就隔着一张薄纸,只要捅破了,真就是假,假就是真。宏照舅舅毕竟是高人,他说了这一番话。朱仁像看神仙一样望了他老半天,我的外婆吴大脚叹了一口气打起了瞌睡。
改这个名字就是一个偶然。那时我整整八岁,为什么用整整这个词,因为那天正好是我的生日,我的生日那天就是整整八岁那天。朱仁告诉我三舅舅在冰房被人围攻了,他找了两块砖头,塞给我一块,我没想来得及想清楚决定的时候,他就没了人影。我不能不去,不去会让他和三舅舅瞧不起。
我拎着那块红砖头马不停蹄赶到冰房,局势并不像他王八蛋说得那么严重,码头上两个人正缠着三舅舅,六和尚在边上拉架。这应该是外村的两个小子,因为我从没见过这两张脸。两个赤佬像水蛇一样缠着三舅舅的膀子,使三舅舅无法动弹。看来朱宏照遇上高手了,脸上已没了惯有的笑容,这表明他过去的笑全是虚假的,一个人如果在万劫不复之际还保持那份灿烂的笑容,才是男人的笑,才是旷古奇笑,这种笑才能光照千秋。
现在他脸颊间充溢的是真实的颓唐和羞辱,那么无助那么触人心魄,惹人生怜。时间就是胜利,时间容不得我内心嘲笑朱宏照的无能。我举起红砖头冲上前去,大喝一声:冲啊!杀啊!这种气势蔚为壮观,动天地,泣鬼神。两个家伙立时丢开三舅舅,极有战略地朝两个方向落荒而逃。他们站在不远处,开始观望,不知是看我还是看红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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