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外公天天在下午三现在托儿所门。天下雨的话，老手里一把雨伞，天晴便是一把伞。暑天老端一个茶缸，里面装着冰绿豆沙，寒天他在见到放了学的穗时，从棉袄下拿一个袖珍袋。老儿没什么话，有话就是咆哮来的。他只是在穗受了气才咆哮。穗告状是有名有姓的，谁揪了她辫，谁躲在拐角吓了她，谁在梯上推了她一

经给某位首长当副官时，外婆就小声揭一句：“什么副官？就是绠。”穗大起来才发现，外公对历史的是非完全糊涂，远不如当时还是儿童的穗。穗看电影时最常问的一句话就是“这是好人还是坏人？”而外公却不知自己在战争中的是好人还是坏人。直到有人仔细来看他那些军功章时，才发现了这个重大疑问。

亲抡去的第二只脚只把摇窝踢远了，“砰”地撞在墙。束手待毙的穗浑捆在襁褓内，自然到一毁灭危险。她一下收住哭声，开始她人生第一次的见风使舵。以后的日，穗就有了几分寒心，自己的母亲怎么了这样失统的举动？给她的老辈和小辈都落下了话柄。穗长大以后对母亲表面总是带结，内心却充满怜悯。怜悯可不是什么好的情，被怜悯的人必须接受怜悯中略带嫌弃的敷衍。

外婆为此跟自己女儿不共天。她觉得穗母亲太低能太失败了。她踢穗的那两脚就是对自己不为人母的彻底招供。外婆只要活一天，穗就该得到一天的安全。穗妈和穗爸一旦暗示要接穗走，外婆就说：“不要脸，小穗这是第二条命。”

在穗印象里，外公从来不跟人家打架。外公那么蛮横一个老人，用着跟谁打架呢？他那双眉奇的，并是雪白的，眉往下一压，谁都得老实。何况外公有一大堆功勋章，他跟谁过不去时，就把它们全别在外衣上。据说外公在打仗时冻掉了三个足趾，因此他走路是浅浅的。一别了满的勋章，外公走得急或来势汹汹时上就发细微的金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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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的外公也说：“穗不会跟他们的，穗多识数啊。”

外婆跟外公并不恩，他们只有通过穗才能恩。外公耳朵不好，跟人说到他曾

这就够了，对方也不敢晓得他是谁了。碰到愚钝的大胆之徒，外公就添一句：“你问问去，当年我上挂时，省上哪个首长给我递过夜壶。”

外公是个老兵，有残废津贴和特殊品供应，而且不必排队就买到和粮。外公的残疾非常古怪，据说是颈神经坏了，他的不时会转动，假如你在他左前方跟他说话，他就向右后方拧下颏，因此外公总是在反对谁，绝不苟同于任何人。不熟悉他的人，都认为他是个很倔、很不友好的老。

外公说：“你晓得我是谁吗？”

穗妈见了外公只稍微一下，跟外婆提到外公时说：“老儿没偷偷给穗买零嘴吧？老儿没去跟人打架吧？”

这样我们就有了外公的大致形象：一个个不但材的六十岁老，迈着微瘸的雄赳赳步伐，不断地摇，信不过你或脆否定你。他背上背着两岁半的穗，上别了十多枚功勋章。穗的上衣兜里装满了炒米，她乘骑着外公边走边吃。托儿所的阿姨们看到这样的一对祖孙走近来，都愣了一刹那。然后便窃窃私语起来：“这是哪儿来的老怪和小怪？”等穗报上名之后，阿姨们就改变了对外公的最初印象，她们崇拜起这位战功赫赫的老英雄来了，所有军功章把老儿的衣服坠垮了，两片前襟左面比右面稍长些。那些军功章大多泽乌晦，难以辨识，阿姨们读懂的有：“淮海战役”、“渡江胜利”、“抗援朝”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