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工听见我这边有响动，回看，见我脸上淌满泪。

朱阿姨在医院住了三天了，还是老样：多半时间是安静躺着，偶然动一阵，把我给她遮盖得很好的棉被踢开。我从家里搬了一把小折叠椅，坐在她床边。大家来看她的，一看见我瞪坐在那里，也不大好意思了。我很少上厕所，憋得气也短了，两拧成麻才去。因为每次上厕所回来，朱阿姨的总是给亮在那里。我也尽量不睡觉，除了觉睡我，那是没办法的事。有回睡得脑不清，看见那个电工走到床边，他看我歪阖像个瘟，就假装嘴一松，把香烟掉落在朱阿姨被上。他上装慌手脚的样去拍打被，生怕烟把朱阿姨着似的用手在朱阿姨上扑上扑下。棉被还就是给他拍打不掉。他脆抓起棉被来抖，好像要把火灾的危险抖抖净。他睛一落在朱阿姨的上，手就僵住了。这个又瘦又白的天天都在缩小、掉，两条甩袖的胳膊开始发皱了，脯又薄又扁，一鲜艳刺的橘黄橡不知从哪儿绕上来。电工动也不动。只有脖上的大橄榄在动。不知他认为朱阿姨的是太难看，还是太好看了。朱阿姨是一只白蝴蝶标本，没死就给钉在了这里，谁想怎么看就怎么看。她不防护自己，在你前展览她慢慢死掉的过程。她过去的多姿都没了，过去的飞舞都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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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白的，站在门。我爸说：“谁来的电话？”韦志远说：“不是……”我爸说：“挂号信？”韦志远笑笑说：“您叫我过几天来的。我的剧本……”

爸刚泡了茶，了烟要看韦志远的稿，李叔叔抱着棋盒，拎着棋盘来了。那时李叔叔还没想到半年后自己会从和平鸽上下来肝脑涂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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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过两天就是除夕，妈妈到医院来捉拿我。我不回去。

爸关上门就说：“这人也想写剧本！这人也想写剧本给朱依锦唱……”他像牙疼一样咧着嘴。他只好到床下又扒又刨，扒一摞稿，四周给老鼠啃成了邮票的锯齿边，他手拍拍上面黑麻麻的老鼠屎，说：“他也写剧本，我就能女人生孩了！”

我爸不耐烦地说：“几都行，几都行！”

韦志远还不走，问：“几？”

。”

我爸来不及耍招了，说：“哦……我正看到彩的地方！下个礼拜怎么样？我跟你好好谈，啊？”

我说我要守着朱阿姨。有这么多的人要来掀朱阿姨的被，守还守不住，怎么可以走开呢？

“你爸从棚放来过年了！”妈不敢大声，又使着劲，所以挤眉的。

我说我不能把朱阿姨留给那些睛，那些睛原先是不看朱阿姨的脸的。

韦志远一个礼拜一个礼拜地来。后来文化大革命也来了，把我爸救了。

第二个星期韦志远又来了。听见他“嗒嗒嗒”的弹门，我爸赶上我妈搬煤的脏手，门一开就对韦志远说：“你看你看！正在搬煤饼！……”韦志远一声不响照爸的意思把煤饼从我家厨房一块块搬到晾台上，白脸让汗淌黑了。我爸对他说：“下礼拜吧？今天我累了

我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喜韦志远的。我已经成了个很不响、很不响的人，但我跟韦志远还是有话说的。我把许多秘密告诉了他，比如，我下雨天总要跑到菜场去捡币。因为下雨天币落在地上人家听不见。我存了许多币，有时我妈会问我借，我她还我，她就很赖地笑：“借你小钱，将来还你大钱！”大人在向小孩借钱时的面孔非常、非常的有趣。有时我就是为了看一下我妈那样有趣的面孔而慷慨地把钱借给她的。

妈说：“已经五天了，她不会好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