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然说她是“拖鞋独立大队”。

女孩们偷家里的废铜烂铁，父亲的旧稿纸，母亲的铜粉盒、铜鞋、银领、银针，到废品收购站去卖。然后她们去百货公司，买了八双白透明拖鞋。八双里包括李淡云和耿荻，虽然耿荻永远一双蓝回力。她们这样当然是为了拉拢耿荻和李淡云，彻底孤立蔻蔻。

不久蔻蔻也穿起了一模一样的白透明拖鞋。和上回不同的是，这回怎样骂她，对她扬拳吐唾沫她也不脱了。僵持了一个月，女孩们又换一拖鞋。她们穿着新拖鞋“夸嗒夸嗒”在作家协会响亮地走，招摇地扭，看蔻蔻这回怎么模仿。拖鞋底是她们从军区澡堂偷回的木拖板，钉的襻是她们自己用线织的。就算你蔻蔻也有贼胆去偷木拖板，线你绝对找不到同样的。那是三三和穗从自己衣上拆的线，橘黄通明，桃红绝艳，几十米开外，就能看见有声有的“拖鞋大队”了。

蔻蔻这下垮了。她对着耿荻哭诉女孩们残忍行径，只因为她爸的过——她爸太想画画了，哪怕画主席像都行。耿荻却说：“不用理她们。你不是还有我吗？”

蔻蔻看着耿荻。是啊，还有耿荻呢。耿荻这样的朋友一个十个。十个人也救不了李淡云，耿荻却单枪匹把“现行反革命”李淡云救了。李淡云被提为公社广播站的广播员，一天早上在大喇叭里祝完主席万寿无疆后，又祝已是死有余辜的林副主席永远健康。两个

民兵立刻把她绑下，关押起来。耿荻带着省军会的介绍信赶到时，民兵们正要给李淡云动刑。耿荻最后使了钱才把李淡云接回了省城。

耿荻把“拖鞋大队”的六个女孩招集到女厕所，在地上铺好报纸，从蓝学生装的袋里掏两把巧克力。女孩们瞪着五光十的锡箔纸包着的巧克力，简直就是在瞪一掬珠宝。她们剥开糖纸，仪式般地咬了一。耿荻看她们相互递了个，意思是：巧克力是真货。久违的香甜在中开，女孩们离这样的味觉文明已太远了。

耿荻说“拖鞋大队”势单力薄，绝不应该分裂。女孩们说，自从清除了蔻蔻，大家空前的团结。耿荻说你们不要忘了，正是别人排斥你们、孤立你们，才使你们最初那样友；那时矛盾冲突也有，但总在格斗或争吵中很快解决。女孩们说，那可不同，那都是人民内矛盾。耿荻问，难蔻蔻成敌人了？女孩们说，看看她爸！得意忘形了！跟孙代表拍肩打背，晚上乘凉还坐一块打“拱猪”呢！蔻蔻妈也不是个东西，教孙代表那个蠢丫弹起钢琴来了！三三的钢琴给抄家抄走了，孙代表凭什么敢动那些查封的“抄家资”！？

到了晚上十，耿荻烦了，说行行行，都是些难养的小女，我算领教了。她站起，拍拍，对女孩们一摆下：“回见了。”女孩们黯然神伤地坐在报纸上，明白耿荻对她们有多失望。

再看见耿荻是秋天了。耿荻的车后座上常常坐着蔻蔻。蔻蔻穿着合的“的确良”女军装，比一棵小白菜心还馋人。每看见“拖鞋大队”在作家协会门坐成一排，一派笑傲江湖的潇洒，蔻蔻就一垂心碎断的样。耿荻似乎什么也没意识到，大掌扬扬，白牙一龇，笑：“向娘军战士们致敬！”她仍是优越十足，英气，一副“狗不和斗、男不和女斗”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