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老师也笑笑说，我本已在地狱。我们都在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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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努力笑笑说，卫老师，他们见了这几个字，就要把您打地狱了。

文革开始后的一个傍晚，就是卫老师游行的那一天，听押解他的文艺界小将们在说，话剧团有一个漂亮的女右派，画画的，抗拒给她剪发，当即冲到大街上，一撞在汽车上，伤得很重，还在医院抢救。他本能觉到那就是她。傍晚，小将们将他押解到家，训斥一顿之后离去。他顾不得饥渴、伤痛和虚脱，找到那家医院，说自己是伤者家属。医院说，人在太平间。卫老师找到太平间，地上有几尸，很随意地扔着，她也在其中。她上盖着几张报纸，只有一溜乌黑的长发飘散在外面，似乎很骄傲地炫耀着。他轻轻掀开报纸一角，脸已变形，一边已经残毁，侧向地面，另半边古怪地笑着，似乎在说，看吧，没让剪掉我的发。

那天晚上，茹嫣听了一江的建议，到狗狗和百度去查“达”。输“达”一打回车，天啦，十几万条。细一看，许多并不是此“达”，而是彼“达”——菩提达，少林达，达禅杖，达祖师……茹嫣便不知所措了，赶快给一江发qq，一江回话说：你在达后面再加上其他关键词，比如文革，知青，思想，南联盟，911，行度搜索。茹嫣如法炮制，果然就现了这个写文章的达，越翻越多。其中最早的信息竟是四五年以前的，那时，中国的网络还是荒漠中的几条小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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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老师说，回家后，他把那一听茶叶珍藏在自己那只箱里，从此也不再买特级香片了。

达的文章大多是思想文化政论时评一类，也有一些散文随笔，文字很节俭，很收敛，但是很有张力，非常净，里面有一曾经沧海难为的超然。但是，你可以觉到那些平缓、理的叙说后面，有很的思想和很的情。茹嫣是一个不太读理文字的人，但是在达的这些文章中，理常常潜藏于诗之中，让你觉不到它的。于是，茹嫣没事就搜读几篇，来不及读就存起来，渐渐地收集了一批达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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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话题，在达以后的网络生活中，被正式提了来，并引发过一场激烈又饶有意味的争论。

她哭了，说这样很好，真的很好，我很满足了。

茹嫣偶尔也想，这达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张扬又蓄，丰富又简略，该是一个潇洒超平和豁达的男人吧？

卫老师说，那次以后，她再也没有来过。卫老师找过她，不知地方，一直没有找着。

后来达多次思虑，一个在大的国家机和铺天盖地的宣传中长大的人，一个自己与家族都非常纯正驯良的人，为什么会被一个老鼠一样活着的罪人轻易地征服了？

达默默看了半天，心里有些忧伤，有些疼痛，想，卫老师经历了漫长的如屈一般的忠臣自省之后，终于彻底决绝，哪怕如嵇康一样痛快死去。

此后，达只要回城，就常常到卫老师这儿来。那时，他和卫老师都没有想到，这样一个歪歪倒倒风雨飘零的人，竟会活到一个新的世纪，成为一个耄耋老者，而这个耄耋老者，又石破天惊地成为一位思想文化界充满活力的斗士。当时，达常常觉得，卫老师那无所顾忌甚至放浪形骸，都有些自残的意味。果然，他见到卫老师在陋室里挂一副对联：涉天问，扬天唱广陵。题记是“斯卫天命自贺”。

每次返乡，达都有一不祥之，不知下次回来还能否见到他。但是世事无常，七十年代中期之后，那些人竟不再理他了。他对达等人说，他们自顾不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