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鹤有冷了。太已经被山挡住。一帮孩从山坡上下来，脖上一块三角形红领带，一个男孩举着三角形旗，他们大声问多鹤什么。多鹤摇摇。他们太七嘴八。她发现他们不是扛着就是拿着网。他们又问她几句，她还是摇。她不懂他们说的“田鼠田鼠”。他们的旗上三个字她认识，但放在一块儿她又不明白是什么意思：“除四害！”

世上没有多鹤的亲人了。她只能靠自己的给自己制造亲人。她每次怀都悄悄给死去的父母跪拜，她肚里又有了一个亲骨在长大。

手上抓了两大把金红的，多鹤发现下山几乎寸步难行。她找了块石坐下，炼钢厂的小火车拉长声调从一往另一开，过一会儿，又有一辆拉长声调开过去。多鹤把睛一闭，拉长声调的小火车就是她童年世界里的声音了。代浪村的孩都是听着小火车的声音长大的，吃的、穿的、用的日本货是小火车运来的。她记不清日本的任何事，小火车运来的一包包摆放整齐、装帧考究的紫菜，一小捆一小捆仔细折叠包装的印布，就是她的日本。代浪村有个哑不会说一个词，学小火车尖叫却学得一。多鹤这时闭着坐在石上，把远钢厂的小火车听成了逗孩们乐的哑。bsp;小姨多鹤第四章（2）

学生们从她旁边跑下坡。他们一个个斜瞟她，琢磨这个女人不对劲在哪里。

鹤常常发现自己的脸映在丫黑得像井底的珠里。丫把小环叫成“妈”，把多鹤叫成“小姨”，每回她的腮帮或手背或后脖颈地停落着丫那双茸茸光时，她便觉得六岁的丫不那么好糊：她六岁的脑瓜在飞转，这三个人到底都是什么关系？用不了多久，丫会有她自己的答案。那是她们秘密母女关系的开始。

几个月前，丫和多鹤一同洗澡，她突然伸她细的指，顺着她肚上那条棕的线划下去，然后问她肚是不是从那里打开、关上。她说是啊。丫手指划得重了一，肚都给她的指甲割疼了。但她丝毫不躲，让她往探问。丫果然又说：“打开了，这里就会来一个小人儿。”她笑着看她迷的样。丫又说，她从里面来，然后这里就关上了，等弟弟来，这里又打开。她的手指甲使劲划上划下，上就想打开它，要看透大人们扯的一切谎。

铃木医生也是从小火车上走下来的。铃木医生雪白手、漆黑礼帽，穿藏蓝洋服，走起路来，手杖迈一步，迈两步，两条和一手杖谁也不碍谁的事，把村里的乡间小路都走成了东京、大阪的华灯大街。不久她就知铃木医生连同手杖一共有四条——他的左膝下面接了一条机。铃木医生因为要支那么多才从前线退了下来。多鹤相信东京、大阪一定好，因为铃木医生就那么好。全村的女孩都这么看铃木医生：即便打仗打掉一条还是那么好。在代浪村最后的日里，铃木医生的真、假、手杖急得走了，他一家家鼓动，要人们跟着他乘小火车离开，经过釜山搭船回日本。他说苏联人突然和英、站到了一起，从背后的西伯利亚扫过来。所有人跟他来到盐屯车站，却看着火车把怒发冲冠的铃木医生带走了。多鹤觉得铃木医生最后的那瞥目光是落在自己脸上。多鹤相信有些神秘的铃木医生能把别人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他应该知多鹤多么想跟他走。

多鹤再站起来往山下走时，一脚踩，顺坡溜下去好几米远，最后被一块石挡住。她听见哗哗的响，侧去看，一条石沟里浑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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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工厂的小火车悠扬地叫了一声，比一般火车调门稍些，也模糊些，听上去跟另一个世界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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