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从这里，丫要渡长江北上，去千里之外的翔学校。等火车的时候，三个人在到躺着旅客的候车室艰难地走着，想找个清静地方告告别。许多乞丐也像他们一样，在被人覆盖的地面上探地雷般地走动。这都是要逃什么难呀？小环只记得童年时看过这阵势。那是日本人占了东三省之后，父母带她们和哥哥们往关内逃。

丫一次远门，脑门外是汗脑门里是，这小环一就看来了。火车站候车室有十来个孩在哭，十来个大知了似的，比着音长音。丫说南京也有被录取的校学生，这时怎么也该到了，他们应该跟着领队来，不该迟到的。小环从上下自己的塑料梳，给她刮了刮被汗粘住的前刘海。又不满意她的长辫，脆脱下她的新军帽，给她重新梳。

多鹤拆开丫另一辫，也替她重新编结起来。丫的一会儿被母亲拉向左，一会儿被小姨拉向右，她不时抱怨她们手太狠，辫编得太。两个女人不加理会，自自往下编。了好，了丫在火车上不必再梳，到了学校第二天都不必再梳。最好她一个星期、一个月都不必梳辫，带着母亲和小姨两人不同的手艺她的新生活——后来丫在信里果然提到她的辫，她好几天都不用梳它们，一直到第四天全新生剪成一模一样的短发。

她们刚刚编好她的辫，她叫一声，向一个方向跑去，两只脚很明，在躺满人的大厅里见针。等她跑到检票，多鹤才拉拉小环：一队穿着和丫一样的新军装的女孩男孩正从侧面一扇门站。

小环和多鹤跟着视线尽越来越小的草绿往前走，不断被人骂到祖宗八代以上。她们终于走到那扇侧门，门已经关上了。隔着玻璃，看见二三十个新兵正往车的一走。小环拍打着玻璃门，手都拍打得没了知觉。她把一个警察拍打来了，问她有票没有。没有。那瞎拍什么？走开走开……

多鹤拉着看就要上手拍打警察的小环艰难地走开了。

小环坐在肮脏的地上，两手举起，重重拍下，哭喊着。她的哭喊跟她的婆婆、母亲一模一样，却谁也没惊动。这个火车站中转南来北往的火车，什么样的哭喊都很寻常。

丫成了班级里的宣传委员。

丫考了期中测验第三名。

丫终于请准了假，坐上长途汽车，去几十里以外的县城照了一张相片。她更加懂事的神情不知为什么让全家都黯然神伤。

小环拿着丫的照片对两个男孩说：“你们这生下来就跟你俩不一样。你把她面冲墙搁着，她坐仨钟也不会闹。你俩好好学学（读xiaoxiao）人家，啊？”

大孩心服服地看看那双跟父亲一模一样的骆驼，三分倦意，三分笑意。

二孩不理小环。他和母亲因为黑狗而结的怨还没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