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他六爷成了我们家的靠山了？绮云冷笑了一声，把手里的一摞碗晃得叮咚直响，她说，什么狗靠山？他连你也不，还得了我家？码兄弟会每月上门收黑税，一次也没拉下。难他六爷不知米店是你的娘家？

织云一时无言以对。她在厨房里愣愣地站了一会儿，走到院里看看天很晚了，织云简短地回忆着在米店度过的少女时代，心里异常地酸楚而伤。她没有向绮云别，拎起布包朝外面走。她记得每次回米店的结局总是不愉快的。也许她们妹的宿怨太太厚，已经无法消解了。

她在门看见五龙从铁匠铺来，下意识地扭过脸去，装作没有看见，她拎着空空的布包向前走了几步，听见后面响起五龙响亮的喊声：你千万当心。织云回过望着五龙，他的叫声突兀而难以捉摸，织云说，莫名其妙，你让我当心什么？五龙的一条弓起来撑着铁匠铺的墙，他的微笑看上去很昧，当心鬼魂，当心阿保的鬼魂！

你才是个鬼魂。织云迟钝地回敬了一句。她想他是怎么知吕家这条秘闻的，吕家隐秘而奢华的生活与瓦匠街的对比过于烈，瓦匠街的人们永远在传吕家墙内的消息，想到这些织云到了虚荣心的一满足，到了一骄，她走路的步态因而变得更加柔和妖娆了。

瓦匠街两侧的店铺随岁月逝产生了新的格局和变化，即使有人在观望夜灯下的街景，看见织云娉婷而过，年轻的店员也不会认识织云，更不知曾经传的有关织云的闲话了。

米店兄妹三人经常在尘封多年的北屋里捉迷藏，那是他们外祖父外祖母生前居住的地方，大笨的黑漆箱拒上方挂着外祖父外祖母的遗像，像片装在玳瑁框里，已经发黄，像片上的两个人以遥远模糊的目光俯瞰着他们的后代。孩们从未见过他们，死者的概念对于他们有时候是虚幻的，有时候却使他们非常惧怕。

米生钻到了外祖父的红木大床下，让柴生和小碗来找他，米生尽量地将往里缩，他的手撑到了发霉的墙砖上，咯嚓一声，一块旧砖掉落下来，米生的手伸到了一个孔里，他好奇地在孔里掏来掏去，掏一只小木盒和一本薄薄的书册。

米主抱着这两件东西爬来，他首先打开木盒，看见里面放着许多各形状的金，在幽暗的房间里熠熠发亮。米生把柴生和小碗叫过来，指着木盒对他们说，知吗？这是金，我们不捉迷藏了，我们把金拿到杂货店换糖块，偷偷地去，别让爹娘知。柴生说，这东西能换几块糖呢？米生把木盒关好了掖在怀里，能换一大堆，我分你们一半，但你们千万不能告诉爹娘。这时候小碗在抖动那本纸片缀的书册，纸片已经发脆，噼啪地响，小碗说，这是什么？上面有好多字。米生朝书册打量了一，抢过来扔回床底下，他说，这是一本书，书不值钱。

他们悄悄地溜到了瓦匠街的杂货店，米生踮起脚尖把木盒放到柜台上，他对杂货店的老板娘说，里面是金，我知金就是钱，你要换给我们许多糖块才行。杂货店的老板娘打开木盒吓了一，半天才缓过神来，她走柜台把门关上，然后轻声细语地对孩们说，你们要是保证不对大人说，我就给你们一大包糖块，你们敢发誓打赌吗？米生不耐烦他说，我绝不会说，他们也不敢说，他们要是敢说我就揍扁了他们，你就换吧。老板娘对兄妹三人扫视了一圈，最后犹犹豫豫地从柜台上执一包糖块，到了米生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