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选站在我母亲面前，双手背在后。他说大嫂，老师呢？母亲说他不是到学校去了吗？刘大选说没有，学校里本没有老师的踪影。全校的老师都到齐了，只差他一个。这么大的事情，他怎么不参加呢？母亲低下，说也许他病了，他到医院看病去了。刘大选说是真病还是假病？母亲说真病，一大早他就上医院去了。说不定这一刻，他正站在病人的队列里，和大家一起开追悼会

母亲坐在一张矮凳上。她的两只耳朵夸张地晃动着，认真地聆听收音机里的声音。她端正地坐着，手掌伏在膝盖上。收音机像一只鸟悬在她的，声音如雨浸她的发和睫。一层薄薄的烟灰涂在她的脸上，她的脸愈来愈难看愈来愈严肃。她轻轻地对我说：主席逝世了。

说这话时，母亲并不看我。她试图从凳上站起来，但她的晃了几晃，几乎又跌到凳上。等她终于站稳之后，我发觉她的双，像风中颤抖的铁丝一样不停地颤抖。

大会还没有正式开始。站在母亲的肩膀上，我看见整个广场被黑压压的人淹没。

中午，朝广场上聚满了悼念主席的人群。我跟随母亲坐在兴宁国营棉纺织厂的队列里。太像一个快要爆炸的火球，烤了木厂的粉末，烧烂了路旁废弃的单车胎。许多人把书本和报纸盖在上，他们的脸膛一半明亮一半暗，撕报纸的声音和放的声音混淆在一起。

我突然到全发冷，我对母亲说爸爸不见了。母亲的目光扑闪一下，母亲说他可能去学校了。但他从来没有走这么早。我朝窗外望了一，夜在我凝望的瞬间匆匆逃走，白天的光线铺满街。窗下那团光线照不到的地方，依然黑沉沉的，像是夜晚脱下的一堆衣裳。

他用一张破烂的报纸蒙住双，他上的污垢像鱼的鳞片闪亮。在朝路、长青巷几乎所有的人，都认得这个从不说话从不穿衣服脑里有病的杨。没有人阻挡他，他所到之人群纷纷闪开。看着他要走棉纺厂女工的队列了，几个未婚的女工发尖叫。

公安推了一下杨。杨突然蹲下，大声地哭起来。杨的哭声中，飘一串清晰的语言。杨说主席不只是你们的主席，他也是我的主席。你们可以悼念他，我为什么不可以悼念他？你们可以叫我是聋、哑、坏、神经病和氓，但你们不可以不让我开追悼会。公安伸手去拉杨，杨的胳膊拐了几拐。公安说我不是不让你开追悼会，只是你这样太不雅观。如果你真要悼念主席，那么请你先穿上。杨抬起，望了公安一，说真的？公安说真的。杨抬手抹泪，从地上站起来。他说我这就去穿，我这就去穿。

公安护送杨走会场。杨用手掌盖住他的鸟仔。他的双脚已经跨去几大步，但他的睛还留在女工的队列里。他的嘴角飞几声傻笑，双手举起来了一个猥亵的动作。我偷偷发笑，被母亲扇了一掌。我用双手捂住左脸，疼痛在我的掌心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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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见兴宁小学校长刘大选，朝着我们走来。

人群里闪一位胖的公安，他像一座山堵在杨的面前。杨撞到公安的上，就像撞到一只胀的气球上，被弹了回去。杨撞了几次，没有把面前的气球撞倒，便扭过准备改变路线。公安用他宽大的手掌扯下杨脸上的报纸，问他为什么蒙住睛？杨的两颗珠望着天空，他睛的下半填满了白仁。一群小孩围住杨喊：聋、哑、坏、神经病。公安说你也懂得害羞，懂得害羞就赶快回家去穿。

妇女们结着辫，男人们留着小平，偶尔有几个光脑袋夹杂在人群中，像是浮面的匏瓜。会场的右角，静静地裂开一，我看见杨一丝不挂地朝会场中央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