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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房的店堂里，总有一些慕名而来，没有受到过怎么吃西餐教育的人。他们到了红房西餐馆的长条桌上，多少有心慌，生怕被人看自己的洋盘。于是他们用睛飘着已经在吃的人，看他们哪个手拿刀，哪个手拿叉，汤快喝完的时候，是把勺往向着自己的方向刮，还是往反方向刮。一边在心里温习。

范妮笑了一下。因为她知，简妮一定意识到，她简妮的命运有一小分掌握在范妮的手里。范妮不光先用了家里供人留学的钱，还得帮助她说服婶婆再一次经济担保，准备一次税单，财产证明。当时婶婆拖了快要一年才终于办好，所以，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简妮心里有千万的不甘心，她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应该先去国的人，但范妮到底是在简妮还在上中学的时候就开始申请国了，范妮到底先拿到了经济担保，范妮到底先下手为。范妮到底站在上风。而简妮现在再不甘心，也只有求范妮帮忙的份。

看到将一副刀叉拿得比榔还要重的

简妮先移开睛，偃旗息鼓。她嘴角浮一个笑，好象是在嘲笑自己没本事，又象在讥笑范妮不自量力。

实际上，是这些客人使得店堂变得有趣，也有名。在二楼服务的跑堂，也渐渐磨练了从客人的派上分辨不同社会地位的力。这也正是范妮一家都到舒服的地方，他们还是乐意被人猜度自己家的从前，但自己一言不发。当时，希尔顿一楼“扒房”里级的法国餐馆，拿不大把外汇券的人，本坐不去。听说是一坐下去，就是250元，还要加15％的服务费。只有在上海两一抹黑，什么也不懂的外国人和猖狂的暴发肯到里面去吃饭。据说，在希尔顿酒店的扒房里有整不锈钢的西餐，每一菜都用不同的刀叉。照理说，应该是从外到里，一一用过去，但是没有一个暴发会用，拿了吃鱼的刀用力割，力气用得连指甲都发白。而在红房，虽然只有一餐，勺还常常是铅的，但客人里，常常能见到把一客炸猪排也吃得优优雅雅的人，一张猪排吃下来，刀叉在盘上不会发一过分的声音，嘴上，桌上都净净，吃完了，懂得将刀叉好好地顺向一边。那都是不肯些扒房的人，除了经济上的原因，还有自尊心的原因，以及小小的，但不屈不饶的虚荣心。

八十年代的时候，在红房西餐馆楼上当跑堂的，真的是些见多识广的人，他们见过上海来这里吃西餐的各级人。那时，它还算是上海最名的西餐馆，来这里吃饭的人，都很庄严地对待这顿饭，就是比范妮家更有底的大人家，到了文化大革命以后，去一次红房西餐馆，也多少有隆重。好多年以来，到红房西餐馆吃饭，一方面是吃一次正式的西餐，另一方面，是看无论如何也想要讲究一的客人。那是个可以从一个人吃相猜度这个人世，遥想沧海桑田，多少享受到一旧生活方式，而且可以甄别同类的地方，被上海咖啡厂产的咖啡，或者是云南咖啡厂产的咖啡那沉闷的香气淡淡熏着，在这里吃饭的人都有想非非。有的人喜把自己打扮成另外一人，而有的人忍不住要自己的一本相，象阿拉伯女人难得也拉开面纱那样。客人们大都是提着神的，不止为了一顿上海化的法国餐。

没有，只是平静地看着菜单。范妮一向明白，爷爷对自己有特别的疼，但她并不很知他的心里到底有什么，他到底计划和盘算着什么。但范妮却转过睛去，很有靠山似地看着妹妹。妹妹虽然是家里两代人中的第一个大学生，终于为王家在大陆重新争回了受等教育的机会，安了爷爷。但范妮了国，这才是爷爷真正的心愿，范妮终于更胜一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