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的上海百废待兴，堂里咿咿哑哑的胡琴听起来像幽沉的庙堂祭乐。从看去，零落炊烟连成一条蜿蜒河，向远方天际漫漶而去。

他们相不过半年，分别已经十年。

薄薄一纸家书，便是心泰山落定。

秦川代表重庆政府劝说杜月笙留在上海——这也是先生曾经过的事。

然而恍惚间，他看到墙角仿佛立着一个穿着西装的俊雅影，耳中便响起那内蕴破釜沉舟孤勇的沉稳嗓音：“你必须踩着他们的血往上走，更大的贡献，直到打破错误的秩序、恢复人人平等。故以战去战，虽战可以。以杀去杀，虽杀可也。”

心脏忽然无规律地缩起来，有几秒之间他甚至不太得过来气，像是冥冥中窥破了什么东西似的。

同胞来自五湖四海，一期一会，又奔赴大江南北。

那时他“任职于”军统上海区国际情报组，据组织安排充当汉，打日本谍报机关。

秦川闻言大笑，凭栏倾盏，其声若哭。

多么熟悉的情节。

用刑，前一夜还是共同企盼好未来、商谈抗日救国的同志，今天便在他面前遍鳞伤、鲜血淋漓，而他就是刽手，那一伪政府的狗仿佛跗骨之蛆，让他浑都泛着难以忍受的刺痛。

他开始反复梦，梦到那些他从来没去过的地方，梦到他们坐火车转海参崴去圣彼得堡，再穿过平原冻土飞到赛，再游遍欧洲，最后住在地中海的小岛。

或骑汗长城，或成无定河边骨，虽九死其犹未悔。

他在找一个人，但他不知自己正走在那个人没能走完的路上。

依仁蹈义，舍命不渝，风雨如晦，鸣不已。

是夜，秦川酩酊大醉，梦中故人来。

命运的轨迹从四面八方延伸而来，形成一张无形的网，将世人尽数裹挟在其中。他们必须踏着那些英灵的血走下去，一直走，直到看见光明。

席间，他终于忍不住询问先生境况，却拿到一封十年前先生的简短手书：

这万家灯火看似一如既往，但秦川知少了他等的那一盏，他甚至不知要去何寻找。

秦川作为伪政府狗官被押去行刑，笠暗中派人偷梁换，保了他的命。

孟曰：天下有，以殉；天下无，以殉。

秦川至今不知先生的下落，但他已经在十年前先生走过的路上越走越远。

秦川迭立奇勋，笠甚至把他召到香港特别予以奖励。在香港时，秦川迟疑良久，还是没有去拜访杜月笙。

秦川党的动机其实远没有那么尚，但不知不觉间，城变幻大王旗，他却已经走了那么远。

醒来时一室冷寂。

大概是担心宣纸脆弱不好保存，信上裱了一层金箔，已经沉成了黄河泥沙的颜。

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一愿抗日成功、海清河晏，二愿革命成功、国泰民安，三愿秦岭绵长，川河永寿。”

秦川轻轻地着纸，他觉自己的手在抖，便把手放在桌上，结果连桌也在抖。

194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

杜月笙看着秦川的表情，回忆片刻，补充：“我也已经九年多没见过他……当时我问老板这信给谁，他说会提起他的人没有第二个。他说了句很有意思的话，我记到现在——他说，希望来世你可以选择自己善恶的尺度，以及，希望来世见你第一天就把你拐上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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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停对严峫说过：“这条征程漫长艰难而无止境，一旦踏上就难以回，有时甚至连辞职或退休都无法将这条路从生命中离。能披国旗走到生命尽的人毕竟是少数，更多的人中途就离开了，走散了，或者迷路踏岔，再也无法并肩战斗。”

别墅早已在被日本人的空袭中炸毁，地下的资和防空庇护了不知几许革命同志，屋里所有值钱的件早已换作武药品送往了前线，现在只剩一片荒芜。

拼将十万颅血，须把乾坤力挽回。

先生追求全世界无产阶级联合的大义，宛如夸父追日，一场轰轰烈烈，最终却戛然止于儿女情长。

真正的战争刚刚开始。

9月，杜月笙返回上海，重振旗鼓。

而秦川已经定不移地踏上了这条正确的、由无数先烈、战士、同志的骨砌成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