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想骂回去，提了一个字，反倒自己先顿住，望着裴序那双近在咫尺的漆黑珠，觉得咙发，什么也没法说。

他和裴序绕了一大圈，有时错位，有时费力辨别，绕过一些，渡过一些，才勉勉碰到指尖，能够牵手。世间艰难的事太多，失去一个人稀松平常，好像每个人命里都该得的一份不幸。沈渝修运气很差，好不容易抓一只手，又遇到绕不过的山与渡不了的河。

“裴序。”沈渝修停了小半分钟，对他说，“你说对了，我他妈是想走。”

裴序一脸沉，很尖锐地用了一下力，仿佛不认可刚刚说话的人是沈渝修，而决意拧断对方的脖颈。

“你是爸妈的儿。”沈渝修一字一顿地重复，“不你想还是不想，你跟这个家这辈都摆脱不了关系。可我从知我不是他们亲生的那天开始，我就明白总有一天要离开这个家。”

不，说是“离开”也不对。沈渝修想，同时认为这么说并不错。所有人都有离开家的那一天，他的情况更复杂，更纠缠不清，可这个延迟了快十年的离开和其余人一样，也充斥着相仿的阵痛、挣扎和怪异的不舍。

沈渝修生生自己折腾起一圈红的手，垂下，“裴序，我承认我是自私的。我喜你，所以这么久以来拉着你不放。可现在我他妈再拉着你，我就永远都别想在爸妈面前抬起来，更不可能和他们保持就逢年过节打个电话问候两句的轻松关系。”

沈渝修抬起，泛红的眶里有些被压着的，“我自欺欺人……你他妈不是自欺欺人？你以为血缘是你们家门被债主泼的油漆吗，你装看不见，不去想，就能躲过去的吗？！”

裴序皱着眉，像是在迟疑如何反驳，“不是躲。”

他保持着和沈渝修的僵持姿势，作势要从袋里取自己的手机，正要解锁时，门忽然传来一下咔哒动静，接着，会客室的门被人打开了。

门外果不其然是沈家夫妇，苏渝扶着着钥匙的沈耀辉，满面愁容地看着他们。

沈耀辉听了几句两人方才在室内的对话，脸发青，连连咳嗽，一面大踏步走来，一面对旁搀扶自己的苏渝喝斥一声，“赶关门，还想让佣人看笑话吗。”

返回a市后，沈耀辉过更系统的检查，情况不好不坏，医生建议留在家中休养。他此刻穿着家居常服，坐在墨绿的那张单人沙发里，只觉血压直升，连忙叫苏渝倒给他吞了颗药。

父母一现，沈渝修再汹涌的情绪都被从天而降的冰给浇灭了，浑发冷，只剩难堪和尴尬。他闭了闭睛，推开挡在前的裴序，伸手去拿那只扔在沙发上的公事包，匆忙找需要给沈耀辉过目签字的文件，说了句“我先回去”就想离开。

他一转，裴序也似毫无留恋般抬脚往外走了一步。沈耀辉忍无可忍，提音量吼了一句，“都站住。”

裴序恍若未闻，但看见沈渝修脊背一僵，便还是停下了。

沈渝修握着铜质把手，呼微窒，动作缓慢地回过，半低着面向沈耀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