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万尼一惊，立刻转过，一就望见了那双蓝如青金石的睛。

“了不起，”洛佐看向他的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褒扬，“这是你独自完成的么？”

忽然间，乔万尼第一次发现自己的作品拙劣得让人难以忍受，仿佛之前的每一次凿击都没有落在它应该落下的地方。公爵今年二十一岁，但他的双已注视过成百上千件大师的作品，这座石坯在他中会是什么模样？他握了刀柄，到手心正渗薄汗。

少年的心正落在他面前的那尊半成品上。那是贝托尔多今日委托给他的工作，一尊法翁的半像。在同龄学徒仍在日复一日地练习素描和研磨上光油时，他已能接到来自南的上好石料，这让他在每一次下刀时不由得愈加谨慎。四月的光清澈而不烈，光芒扑落在少年因专注而绷的脊背上，薄汗在他额上像碎钻那样闪耀。尊贵的访客站在苹果树的影里，望向不远专心致志的少年匠人，一时竟不知面前形容初成的雕像和神采奕奕的少年中哪一位更值得鉴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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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异于神眷，他餐桌旁的席位即是通往更殿堂的请柬。没有人不知那位年轻的公爵，洛佐·德·第奇，“被神溺的年轻人”。

“是法翁吗？”他开了。

对于学徒乔万尼而言，有关公爵和他的财富的故事更像一则神话，是只存在于鲁特琴琴弦上的歌谣。即使他从未怀疑过自己终有一日能接到来自“家族”的委托——众人对他少年天才的赞誉是他信心的来源——但他也明白自己当下的准仍远不足以使他家族的视野。好在他一向拥有令人难以置信的忍和耐，这是每位向石而生的匠人所必备的品行。他等待着那一天，并相信它不会太远。

洛佐的密友会从他此刻的中辨熟悉的神情，那是在发现一位真正的天才时才会浮现的光芒，如同寻宝人正在开启宝藏。乔万尼不动声地直脊背，希望自己能显得一些。洛佐微弯着腰，使他能看见公爵的发。从这样的视角看去，洛佐的鬈发在光下熠熠如金，如同神话中拥有太光芒的阿波罗。

四月的那个午后，园中涌动着橙和栀的甜香。如果让廷歌手来记述这一幕，他们会这样唱：夏日浪漫，光如此之好，注定是奇迹乍现之日。而事实上，当那个人来到他后时，乔万尼甚至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你在刻着的，”来人似乎为自己的唐突到抱歉，微微放缓了声调，“是法翁么？”

将目光从来人的双上移开用去了乔万尼太长的时间，几乎称得上失礼了。他快速地收回神，答：“是的，殿下。”

那时他不过十九岁，上却已附会了太多传说。人们乐于讨论他少年时的诸光荣事迹，比如十五岁时作为外大使访那不勒斯，一年后在威尼斯与总督会谈，尔后又受到了乌尔比诺公爵的召见……甚至有传言说当今的教皇都对这位光芒万丈的年轻人好奇不已。作为佛罗萨事实上的君王，他的权势和财富令人遐想，人们对他的慷慨和奢靡津津乐，惊叹于他对各类艺术品的收藏——据说他新购的那枚雕刻戒指便价值数千弗洛林；即使是在家族银行业业已萎缩的今日，他仍拥有为珍宝一掷千金的豪绰。至于那些有幸为他制作藏品的人们，大多都能在不久后拥有“大师”的衔。

原来公爵是这样的。他想。似乎本来就该是这样的。

“但已足以让观者窥见灵光。”洛佐笑了，“恕我冒昧，你今年多大了？”

乔万尼将手背在后，藏起了自己缠着绷带的手指。他接着说：“不过，还尚未完成。”

长久的注视以一声叹息作为结束。

“十六岁，殿下。”

“是的，殿下。”

乔万尼这才注意到他的铡刀仍停留在雕像面。他连忙侧让开——这立刻被证明是一个相当明智的举动——因为洛佐·第奇向前走了几步，一掀斗篷，径直坐在了他侧的草地上。

若有所思的神浮现在公爵脸上：“难以置信。”

确认面前之人的份并不太难。很难于可能现在园中的人选中找第二位拥有这般气质的人，甚至在整个托斯卡纳都不行。他装束朴素，但贵气恰到好地显现在这张曾被波提切利心描绘的俊面容上，那双他所见过最蓝的睛亦和画中一样光芒夺目。低下的瞬间，乔万尼在心中念了一句赞主，从此相信了那位大师的画工果然足以再现耶稣。

洛佐没有说话，乔万尼抬起，试图通过公爵的神情揣测他的想法。所幸鉴赏家并不像他想象中那样严厉，洛佐微微扬着眉，神情完全是赞赏的。

“介意我靠近看看吗？”——仍是一个温和的问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