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城向东前行，途经博洛尼亚、费拉拉和拉文纳。筹措了足够的旅费之后，他搭上威尼斯的商船，跨越海洋远赴希腊。赫西俄德的黄金时代早已不复存在，他所亲见证的是黑铁时代里神庙与卫城衰朽的残垣，唯有山川与海域仍一如既往，厚重、沉默而安详。他的足迹遍布大半个希腊，抚摸帕拉斯和密涅瓦的原名，寻访神话中祂们曾现的地方。在石大的影里，他为千年前的古老神祇们画了整整一箱素描，即使最后这些画纸已散佚各，古老的形象却已熔刻了他的睛里。

“琴海真的那样么？”

“的确十分壮观，殿下。”

“我只见过威尼斯的海。浑浊的青浪，曳行的贡多拉让看上去和阿诺河没有两样，”洛佐说，“琴海——诞生过也葬送过英雄的海域，真想亲看看。”

乔万尼微笑。“有朝一日，您会的。”他说。

“或许吧。太难了。”洛佐摇，“佛罗萨是我的伯利恒，也将是我的髑髅地。我可不是你这样的自由人。真让人羡慕。”

对话的间隙里，洛佐也在不动声地观察着乔万尼。青年已彻彻底底是一副成年人的眉，上混合着忧郁与毅的气质。从前——那已像是很久以前了——少年寡言如同鱼市上的海，颇要费一番力气才能撬开他的外壳。但在谈起特定话题时，他也会变得多话，灰的睛亮得惊人，如同星辰、钻石或是其他璀璨的东西。而如今的他已能优雅自如地与人谈，如若披上锦袍，就是一位最合格不过的廷臣。

是什么——是谁打磨了他？他想。

“我听说你从未在银行中支取财，”洛佐望着前方，“那么，你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分别时的那枚徽章仍沉在阿诺河底，如今大约已成了一块废铁。乔万尼沉默片刻，说：“大多数时候，还好。”

“其他时候呢？”

“困难是不可避免的。”他答。

洛佐侧看着他，目光里有了一丝温度。

“你知我很乐意听听。”

当第奇不再是他的保护人时，世人中的乔万尼?博纳罗只是一位稍微有名气的年轻雕刻家。在离开这层铠甲之后，他才发现所世界的真实面貌。庸俗、贪婪、邪恶的世纪，曾有神父这样批驳这个时代，而他用自己的双见证了意大利的累累疮疤。最初的一年，运气好的时候，他能承接小型的订单，制作小神或小天使这类讨人喜的雕像；即使暂时无人愿意聘请他，他也有其他的谋生方式，比如，为富人们读诗换取报酬，他的拉丁语和希腊语知识足以让少见的人们将他当作学者。然而，在那些战频仍的城，知识与艺术一样被人轻贱，人们将名画连同橡木画框一起从墙上拆下，扔炉燃烧取；将青铜像送熔炉，铸成城墙上的炮筒。偶尔，会有好心人允许他睡在他们滴的廊下，他用旧毯和铁火盆取，吃着只被端给刽手的。

他简要而节制地谈起过往，避免引发任何不必要的怜悯。洛佐立即停下脚步，回看着他：“在城市里都这样——那么更糟糕的时候呢？在野地里时呢？”

他看上去甚至有些生气：“像荒原里的圣约翰，吃的是蝗虫野？”

“没有这么糟糕。”

“是吗？”

长得略显突兀的时间里，乔万尼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