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异状，俯拨开他汗的鬓发。他则终于蓄积了足够的力气，睁开睛。

“你要走了吗？”

乔万尼听见他低声问。

他很快意识到，洛佐所说的“走”并不是指离开这间屋。

他重新坐回床边，再度握洛佐的手，将他的五指都收束在自己掌心。“不，“他哑声答，“不走了。”

洛佐短暂地微笑。他靠在枕上，很小幅度地了，闭上。

乔万尼并未言。在那些能脱离梦魇的时刻，洛佐到他始终在自己左右。长久的黑暗里，药石烈的苦腥味中，他辨别独属于乔万尼的气味，像雨后的橡树，新鲜、蓬，又沉稳得足以令人依靠。某一日，他仍陷在昏沉之中，忽然听见女仆小声同乔万尼打趣：“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您在时，殿下似乎会安定一些。”乔万尼没有说话，但洛佐能想象他此时的神情，是否已红了耳，像他少年时那样？在这样的时刻，他的心轻盈起来，仿佛已摆脱了正在受难的躯壳。

更多时候，只是无止境的燥与疼痛。呼变得十分费力，每一次都会带来刺痛。他仿佛站在一座火山边，的汗滴像油那样顺着他的额和脊背淌下。偶尔，他会再度听见窗外响起人们般的呼声，想要挣扎着离开床榻，却发现那只是幻觉；随之而来的是过往的憧憧残影，像鬼魂那样猝然浮现又消失。他看见幼年的他站在书房——那时还是祖父的书房中，中着一枚石，大声背诵着古人们的演说词，于是时隔十余年后，被磨破的疼痛再度回到他的腔中。他想起他曾一共有过三位雄辩术教师，由祖父重金聘请，均信他将不日成为佛罗萨的伯利克里。当他停顿息时，他们会用浸过盐的藤条打他的手心，仿佛这样能将名为懒惰的鬼从他的中驱逐去。朗诵结束之后，接下来是对着镜练习微笑，“你得让所有人都喜你，至少能不费力地假装喜你。”这是很有成效的训练，此后，大多数人都说他足够讨人喜，是“天生的领袖”。

他还看见少年时的自己站在市政广场的台上。那是他第一次演讲，十三岁，祖父在当天清晨给他倒了一杯酒，说“它能带给你勇气”，之后的漫长岁月里，他确实借它寄存了许多懦弱。那是一次完的演说，经过心编织的言辞与有力的手势相合，得到下方人们一浪过一浪的呼，他却觉自己像个演员，和那些在庆典上扮成灵演的女孩没有什么两样。

“我是洛佐·德·第奇”——这是他在台上说的第一句话。

“你是洛佐·德·第奇。”

最后，祖父的脸现在他面前。

只有祖父总是叫他的全名，仿佛是为了无时无刻让他记住自己的姓氏。老人的脸像岩般沟壑丛生，锐利的蓝睛使人联想到鹰隼，在这双睛面前，他总是会变回那个柔弱无力的孩童。

“你在偷什么懒？”这张严厉的脸向他喝，“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