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玉楼站在原地，看着贺玉阁，不说话。

贺家大门一直闭着。

革命如火如荼，学校全停课。

天亮了以后，窗外又响起了整齐的踏步声、激昂快乐的歌声与号声，锣鼓喧天，号齐鸣。

贺玉楼找了一块木板，写上字，当作贺慎平的牌位。顾嘉珮把牌位藏在衣柜里，夜人静的时候才敢打开衣柜，在牌位前一支白烛。

贺慎平在上面。

“那不是我爸。”她说，“这上面写错了，那不是我爸。”她说着，抬起，盯着贺玉楼说，“你再去看看，你们肯定也错了，那不是我爸，我爸不是那样的。”她刚才看到了顾嘉珮拖来的躯，全是瘀血痕迹，面目胀得看不原本的样，就像今天她学校升旗台上跪着的每一个人，唯独不像她爸。

顾嘉珮脸上浮现一恍惚的神：“……我不明白。”

贺玉阁把自己锁在房里，房中时而传来大哭，时而传来大笑。

“师哥……”温月安用极轻的声音说，“去吧，别让顾老师一个人……”

那段时间蹬三车的老一直就没休息过，一开始还拉到别人家里，后来直接拉往火葬场。

那是夏天，遗难以保存。

邻居走近到顾嘉珮跟前，压低了声音：“顾老师，不你明不明白，要是你挨了批斗，认错求饶就是了，千万别学贺院长……就算你不顾全自己，家里还有三个孩哪。”

顾嘉珮看着邻居，神空：“是什么啊……哦，是慎平。”

贺玉阁一遍遍重复那几句话，直到贺玉楼走过去，蹲下来，伸手绕到她的背后轻拍了一下，就像一个短暂的拥抱。

顾嘉珮每天都给三个孩饭，但是自己几乎不吃不喝。

没有棺材，没有墓碑，连悲伤都只能偷偷行，不能当着别人的面泪，否则说不定哪天就有大字报揭发他们：不正确对待群众运动，不拥护革命胜利的果实。

“……。”那是贺玉楼人生中极少数几次这样喊她。

土一一地盖上躯，直到完全看不见了。

他们家的书与琴谱太多了，了好几个晚上才埋了一半。

地面被压平，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革命胜利的果实躺在土坑里，穿着年轻时演的衣服，边放了一册莫扎特，一支平时惯用的笔，还有一把竹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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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我的，把你们家那些书啊画啊全烧了，磁瓦玻璃一概砸碎……”邻居摇，重重叹息，“顾老师呵，你们这些搞艺术的，就是一觉悟没有……外面，早变天了。”

他喊完后，好像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撑着地板缓缓站起来，去找顾嘉珮。

火葬场的焚尸炉全开，超负荷工作，但很快也不够用了。

十几天之后，有人通知老，不用了，因为他们不通知家属了，反革命的尸卖给医院，五百块一。供大于求，比曾经便宜不少。

家里致的杯碗全砸了，只剩下贺玉楼和温月安亲手画的那两只，温月安舍不得砸，于是贺玉楼便悄悄将那两只杯一起埋在院里，同埋的还有书、琴谱，以及贺慎平的镇纸与他这几十年留下的诸多手迹。

那天夜里贺玉楼在楼后面挖了一夜的土，第二天夜里再将贺慎平埋了。

直到邻居来问他们，是什么那么臭。

邻居是音乐学院行政的老师，闻言一下反应过来，中悲哀，脸上却不敢显来，不但不敢，还要一副语重心长的正确姿态：“唉，贺院长他……他不该不认错的。他是老右派了，应该知的……要是革命小将让他什么他就什么，让他说什么他就说什么，也不至于落得现在这样……”

顾嘉珮在卧室里坐着，手垂在两侧，死一般的目光落在床上。

还没有等他们将家里的东西理完，抄家的风便席卷了全城。

那些天，顾嘉珮就那么一直坐着，每隔一段时间泪就会汩汩下，她一开始会，得脸颊都破了，后来脆任泪自己，自己。

顾嘉珮垂看着地面：“……对，孩。”

两人屋的时候看见贺玉阁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