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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2/7)

我永远地记着这一天,雨在哗啦哗啦下,我跟着夏天义,还有新生和哑,拿了一卷油毡去七里沟苫那个棚。棚是他们一天搭的,就搭在夏天义的墓前,虽然简陋,却很结实,矮墙是石垒的,涂了泥,人字架几乎是树挨着地,里边有床有灶。我们把带来的油毡在棚上又苫了一层,雨就下得更大,棚前的泥脚窝里聚满了,来运就跑来了。来运能独自跑来,

我就是这样跟着了夏天义,鞍前后,给他支桌,关后门,端吃端喝,还说趣话,一直跟到了他去世。夏天义养了两只狗,一只是来运,一只就应该是我。中星爹说人的一生什么事都是有定数的,我和我爹,前世里一定欠着夏天义的孽债,这辈来补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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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人都说我的病又犯了,我没有,我只是沿着拖拉机的两辙印往前跑。雨得像下来的箭,我想我是杨二郎,万箭穿。街上的浮土经雨淋后变成了红胶泥,沾得两只鞋是两个碗砣,无法再带动,脚从鞋里来,还是往前跑,石片就割破了脚底,血在里漂着。麻巧从地里摘了青辣,拦我没有拦住,辣篮被撞翻在地上,她大声喊:“引生犯病啦,把引生拦住!”路中间就站上了哑。哑铁青个,嘴上有了一层茸,我往路的右边跑,他拦了右边,我往路的左边跑,他拦了左边,我低了向他撞去,他没有倒,把我的抱住了。新生说:“引生,你跑啥哩?”我说:“我撵拖拉机哩!”新生说:“你撵拖拉机啥?”我说:“白雪走啦!”我一说到白雪,哑是知我以前的事的,就把我扭了脖摔倒在地上。新生说:“白雪走了?”我说:“走了!”哑把我提起来又摔在地上。我一说白雪,他就提我摔我,我就不敢说了。夏天义穿着雨衣站在一旁,他是一直皱着眉,这阵说:“不要打引生啦。”过来拉我,说:“回去吧,快回去!”我不知怎么就抱着夏天义的哭。夏天义说:“哭吧,哭吧,哭一哭心里就亮了。”他这么说,我心里倒真的清白了,倒后悔刚才说到了白雪,蹴在地上只是气。但我不回去,就是不回去。夏天义说:“不回去了,那就跟我走!”

意,因为石磨在夏天智家的那巷,在那里我能看着白雪夜里从酒楼那儿回家来。说实话,我也是最烦推磨的,我帮着梅和翠翠只推了一会儿,起来。翠翠一直是闭着睛推了磨走,一句话也不说,梅却不停地骂庆满两。我没有应她的声,睛一直盯着夏天智家的门。夜已经了,白雪从酒楼那边还不见回来。翠翠突然在低声地唱,她故意唱得糊不清,但我还是听明白了,她唱的是:“你我真的你,请个画家来画你,把你画在吉他上,每天我就抱着你。”我说:“陈星给你唱的?”她瞪了我一。我说:“这歌词真好!”她哼了一下,脸上的神气在嘲笑我:你懂什么呀?!麦第二遍磨过了,梅开始用罗儿筛面,我和翠翠歇下来,她还在唱。这碎女,以为只有她才有!我抬起看月亮,月亮像个银盘挂在天上。我想起了今天早晨起来,在炕上坐了半天回忆昨晚的梦,甚至还翻了翻枕巾,看有没有梦把图画印在上面。梅筛完了面,把麦麸倒在磨上,说:“推。”我没有听见,她说:“发什么呆!”拿扫面笤帚敲了一下我的。她这一敲,天上的月亮立刻发生了月蚀。你见过月蚀吗?月蚀是月亮从东边开始,先是黑了一个沿儿,接着黑就往里渗,月亮白白的像一摊,旱得往瘦里缩,最后,咕咚,月亮掉里,一切都是黑的,黑得看不见翠翠的牙,伸手也不见了五指。我们在黑暗里推磨,一圈一圈的,走着怎么也走不到尽的路。待到月亮又逐渐地亮起来,麦磨过了四遍,还要磨,翠翠就不耐烦了,说:“好了!好了!”梅说:“趁有你引生叔,多磨几遍。”翠翠说:“引生叔是啊?!”我说:“磨吧。”倒担心既然已半夜了,如果不磨了偏偏白雪回来,那就白了一场力。梅又磨了一遍后还要磨,只剩下麦麸,磨轻了,她就筛面,让我和翠翠继续推。磨上没有及时往磨里填麦麸,空磨呼呼响,翠翠又是瞌睡了,双还在机械地走,我脑里昏得像一锅糨睛还瞅着夏天智家的方向。梅喊:“不拨,推空磨呀!”翠翠从睡梦中惊醒,生了气,就把磨下来,不推了。巷闪着手电,有人走了过来。我冷丁脑清了,以为是白雪哩,走近了,原来是四婶。四婶说:“成半夜的推磨呀!”梅说:“四娘这是从哪儿回来的?”四婶说:“我在酒楼那儿……”却往娃的院门去,哐哐地敲门。门开了,娃说:“是四娘呀,啥事?”四婶说:“睡得那么死,该起来啦!”娃笑了一下。四婶说:“剧团人连夜要回去,留了半天,才留下让明日一早走,白雪也要去,你知她有了,总得有人照顾着给饭洗个衣的,我实在是走不开,你四叔一辈让人侍候惯了,我走了他把嘴就吊起来了,腊八不是整天嚷着要外打工呀,就让她跟了白雪去,我给工钱,你看行不行?”娃说:“你把我吓死了,三更半夜来敲门,我还以为了什么大事!”四婶说:“要是行了,你连夜给腊八收拾几件衣裳,明日一早就去县上。”娃说:“这你得给庆玉说!”四婶说:“我刚才去找过他了,他说他不。”娃说:“他不我了,他也不他娃?他现在只和黑娥黑天昏地的日哩,他不他娃?!四婶,你说,她黑娥x上是长着啦?”四婶朝我们这边看了一,说:“啥声的!他庆玉不,你就拿个主意。”娃说:“哎呀,腊八也离不得呀,丁霸槽已经说了,让腊八去酒楼当服务员的,每月答应给五百元,这一去县上,那酒楼就去不成了?”四婶说:“五百元?你这是吃人呀!”再不和娃说,拧到自家院门去了,呼地关了门。梅说:“引生,你说现在人心黑不黑?”把筛过的麦麸又倒上了磨,还要磨。我说:“黑得很!”扔下磨就走了。

也是在这一夜,叫的时候,落了雨。可能是我推磨推累了,在仅有的两个小时里,睡得不苏醒。我梦着剧团里的演员坐着拖拉机要回县上了,白雪就坐在车厢沿上,两条担在空里,许多人在送他们,有夏天智,也有四婶和翠翠,我就站在送行的人群里看着白雪。白雪似乎也看见了我,她很快地又转了脸和四婶说话,但那一双担在空里的一晃一晃的。嘴能说话,也会说话的,白雪的在给我说话。我盯着两条,在心里说:让鞋掉下来吧,让鞋掉下来吧!鞋果然就掉下来了一只,我立即钻过许多胳膊和隙,近去把鞋捡起来,说:“白雪,你的鞋掉了!”夏天智把我拨了一把,说:“好啦好啦,拖拉机要开啦!”那拖拉机怎么发动都发动不起来。我盼着拖拉机永远发动不起来!但我却突然憋,想找个僻静,走到哪儿,哪儿都是人,急着了还要送白雪的,就是没个地方。这么三憋两憋,憋醒来了,天早已大亮,屋外的雨下得刷刷响。我赶忙跑去酒楼,白雪和剧团的演员已经走了一个小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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