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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3/7)

它是认识夏天义的脚印,还是嗅着了夏天义走过的气味?我以前是见不得来运的,一看见它和赛虎连,就捡石砸它,这个时候却一看见来运就到亲切。我说:“来运,你的赛虎呢,你咋舍得离开你的赛虎?”来运呜的一声,泪都下来了。狗会泪你信不信?它的泪浑浊,顺着脸颊,在那里留着发黄的痕,然后低了,呜哇不停。我是会到了,人是能听懂动话的,当然只是瞬间里,来运在告诉我,乡政府的李事又把赛虎看严了,不许它来,它一去他们就撵打。我把来运夹在两间,可怜地抚摸着它的脑袋。新生问我和狗说啥哩,我说了来运的意思,新生说:“和赛虎不成了,清风街还有的是狗!”新生说的话!我扭过了,对新生怒目而视,这当儿哐一声,一个黑影突然从天而降。待我们清醒过来,一只像一样大的鸟撞掉了挂在木桩上的搪瓷缸,而鸟也撞昏了,掉在地上扇翅膀。这是一只谁也叫不上名的鸟,黑红喙,当然不是锦,尾短,但翅膀非常大,也非常漂亮。有这样一只大鸟能突然飞了我们的小木棚里,这是一桩喜事,它撞落的搪瓷缸是夏天义的,是六十年代农业学大寨时县上奖给他的奖品。见大鸟在地上扇着翅膀,来运忽地扑了上去,一下就把它噙住。我大声喊:“来运!来运!”把大鸟从来运里夺过来。新生踢了来运一脚,说:“这是凤凰!”我说:“哪儿有凤凰?!”新生说:“它像凤凰就权当它是凤凰。这样的鸟谁在哪儿见过?它飞来撞着天义叔的搪瓷缸,是吉利呀,天义叔是人中龙,这是龙凤见面呀!”夏天义笑着说:“你狗日的新生会说话!”新生说:“这是事实么!”夏天义说:“借你的吉言,但愿这七里沟的事能成!”我就把大鸟抱到棚门,雨还在下,它完全地缓醒了过来,雨落在它上像油珠一样下去,脖扭动了一个优的半圆,张开了接饮着雨,然后一声长,哗啦啦展翅飞了。我却琢磨夏天义的话,说:“天义伯,你在这里搭棚啥事呀?”夏天义说:“住呀么。”我说:“骗人,你能住在这儿?”夏天义说:“咋不能,当年栽苹果的时候,我就搭了棚吃在那儿住在那儿的。你来不来?”我当然来的,就那一稻田,完了平日又没事,而且在村里浪着没意思,如果真的跟着夏天义住在这里那倒好哩。我说:“我来的!”夏天义看着我,突然间不言语了。雨越下越大,棚檐前像挂了瀑布。夏天义说:“当年淤地的时候,我是带了清风街三百人来的,现在跟我的却只是你们三个了!”我说:“还有来运哩!”他说:“啊,还有来运。”角里却有了一颗泪。我说:“天义伯你哭啦?”夏天义没有扭过来,说:“我没哭。”直直地站到棚檐外,让雨淋在脸上,脸上分不清了哪是泪哪是雨,喃喃:“要是四十岁五十岁,我啥事都可以从的,现在是没本钱了,没本钱了……可我夏天义还是来了!”就解开了,也不避我们,面朝着沟里起来。夏天义一,新生和哑也跑得很。我也了,但我是蹲下的,哑向新生着鬼脸,夏天义踢了他一脚。

七里沟有了人气,也有了味,我那时便忘记了白雪带给我的痛苦,和村人对我的作贱,快活得在棚里蹦。后来,我们肚都饥了,我说,我给咱回村些吃喝去,说完就往沟下跑,夏天义喊慢喊没有喊住。

白雨是不过犁沟的,确实不过犁沟,从七里沟下来到了312国,路面上一半是雨,左边的路沟里全是,另一半却没了雨,而且路面差不多都要了。我没有在雨地里跑,也没有在没雨的路上跑,雨从天上下来把空中劈开一条线,我就沿着那条线跑。中星爹说,这世上是由构成的,比如太和月亮,白天和黑夜,男和女,快慢低轻重缓急,那么,我是在晴线上跑,我觉得我的一会儿分开了,一会儿又合起来,我是人吗?我是人,说是男的不是男的,说是女的不是女的,哎呀,我以前总是羞愧我的,现在反倒为我的得意了!我唱起了《豌豆》:“海岂用升斗量,我比雪山万丈,太一照化长江。”我想着我应该去书正媳妇的店里买半个卤猪,再买一瓶酒,当然还得买一盘凉粉,夏天义就好一凉粉。我还想着把酒买了拿到七里沟,须要把夏天义喝醉不可,他酒量不行,但酒拳好。于是我一边跑一边练拳。我分开的都长着一只手的,两只手就划起来:一梅呀!五魁首呀!四季来财!八抬你坐!到了清风街,雨又是白茫茫一片往下下,书正的媳妇惊叫着我上怎么一半一半,更不明白我怎么就买了这么多的猪?我没有告诉她。店门外的屋檐下站着夏天礼,他穿了一新衣服,胡也刮得净净。我说:“天礼伯,下雨天往哪儿去赶集呀?”他说:“盈盈和她女婿要到省城去,一定要孝敬我也去逛逛,在这等你雷庆哥的车哩!”我说:“天礼伯要省城呀,你应该去省城逛逛!”夏天礼说:“娃们须让去么,逛什么呀,我看在清风街就好得很!”他是给我烧包哩,我就不愿意与他多说,提了吃喝就往七里沟去。跑过了东街牌楼,脑一转:夏天义年纪大了,应该累了要在棚里展展腰,就自作主张又去了夏天义家取一床被。我为我能想到这一兴,但偏偏就是我这一想法,聪明反被聪明误,以致酿成了以后更大的是非。瞎的二婶问我取被啥,我说天义伯在七里沟搭了棚,要在那里住呀,二婶是把一床被给了我,却放长声哭了起来。

这哭声先是惊动了前来给娘送来一捆鲜葱的庆金,他雨伞没来得及放下就问娘你哭啥呢?二婶说你爹住到七里沟去了,庆金着实吃了一惊,就来给庆堂说了,又直脚来找夏天智。夏天智却没在家。

夏天智被张八哥请去给他的堂兄弟分家,堂兄弟是中街困难,分家本不该请夏天智,但中街组长主持分了几次,兄弟俩都嫌不公平,要求重新分定,中街组长和张八哥就请了夏天智面。两个兄弟一个剃了个光,一个发长得绣成了毡片,把所有的家当都搬了来,老二说老大有媳妇而他没有,就该把那个大板柜分给他,老大说,不行,家里他是主事的,凭啥他分不到大板柜?老大的媳妇叫羞羞,是个弱智,一脸的傻相,只是嘿嘿嘿地笑。老二就主张,要分就把羞羞也当一份家产,要羞羞的不要大板柜,要大板柜的不要羞羞。夏天智就骂:“你说的话!旧社会都没有这分家法!”夏天智一骂,两个兄弟都不吭声了。夏天智说:“房一人一半,老大东,老二西,厕所给老二,屋后的大榆树给老二,老大拿大板柜,老二拿三个瓮再加一把一个笸篮,红薯窖共同用。有啥分的?就这样,今天就刀割洗,分锅另灶!”说完坐在中堂吃他的烟了。中街组长说:“就这样定。四叔,那些杂七杂八小的零碎呢?”夏天智说:“这还用得着我再给分呀?”中街组长和张八哥就提一个小板凳给了老大,提一个搪瓷盆给了老二,老大老二不时地有异议,夏天智就哼一声,他们又再不敢争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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