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听说老人病了，本想在那次探亲中看看他。听了这些话，拉倒了。老人的病重起来，得的据说是骨癌。一次穗突然收到一封信，是别人以外公气写的，上面称“小穗我的伢”。信的主要内容是请求穗寄些钱给他。他说病不碍大事，就是疼得不轻，夜里一夜整到明。有止疼药，说是一吃就灵，若穗手宽裕，寄些钱，好去托人买这药。

她回到那个城市，听人说起外公，他想恢复残废津贴，标着有关或无关的人吵闹，说他的外孙女穗是个了得人，不信去打听打听，她就在某大首长手下，跟某大首长一打招呼，你们这些王八羔就得拉去毙掉，他对所有不给他报销医药费，扣发他薪，请他吃闭门羹的人都说：“你连穗都不晓得？打听打听去！天下她就我一个亲骨。她一尺三寸长就跟了我，我把她养大的！”老人最后给撵到一间旧房里，房漏得厉害，他打上门去闹，人家说再闹铐起来。他说：“敢！我外孙女是哪个，你打听打听，她跟某大首长熟得很，首长有次微服私访，看见一个军官坐三；解放军军官坐三，军法不容，叫他下来，他不认得穿便衣的首长不下，首长抬手就给他一枪，毙啦！我穗就跟在这个首长手下！……”

穗妈叹气说：“你看你把她惯得！”

外公说：“我给你了吗？我给穗的。”

外公说：“没跟鞋，穗就挨解放球鞋踢。挨什么我反正不见为净。”

穗尚未及开，外公说：“外公有的吃。穗走了，一条鱼就是没有刺，净是，外公一个人吃，有什么吃。”

母亲说：“什么跟鞋？谁还有跟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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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穗没什么钱。她一月薪用不到月底，零嘴也戒掉了。她只在信封里夹了两张十元票。不多久，听母亲说，外公故去了。老人没有一个亲人，他的亲属栏只填了一个人名字，当然是穗。

后来，穗每隔一段时间都需要填此类表格，她从来不再把外公填去。

外公说：“我还能活几天惯她呀？再说她这回走了，我也看不见，护不住了。她就是去挨跟鞋踢，我也看不见了。”

穗妈对穗说：“你说，外公你留着鱼吃吧。”

不知上的什么让她疯长成这样，外婆事后跟自己讨论，也是跟穗讨论。外婆的意思是十五岁一个丫起了、落了腰、圆了髋，不是什么好事情。外婆知许多“不是好事情”的苗，结果十有八九都不是好事情。对这个乡下远房侄送来孝敬她的十五岁丫，外婆连她手上挎的一个蓝布包袱都没叫她搁下，就开始了一项一项地盘审。上过几年学？一个字不识？你妈是大跃过后把你给尚家养媳妇的？饿饭饿死了你兄弟？外

在和外公分开的那些日，穗非常意外地发现，自己很少想念老人。偶尔想到，她就想到外公披挂一堆不相的金属徽章，一拍脯拍得“丁当”作响，一想到这个形象，她就张、懊悔。假如外公不那么彻底的文盲，他就不会那样愚人和他自己。穗张是为了外公，他险些就隐藏下来了，少抛面一些，外公或许不会引起人们的注意，人们也就不会太拿他当真，去翻他的老底。这时想起来，那些大大小小的伪勋章让少年的穗无地自容。她把外公填在自己团表格的亲属栏中，想了想，又将他涂掉。

：“不要了不要了！”

柳腊

他把最后一条咸鱼包内。那是一奇怪的鱼，穗长到此时第一次见到，它们没有鳞，大大的睛占据半个脸，有个鼻尖和下撇的嘴。这使它们看去像长了人面、长了坏脾气、好心的老人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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