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细声细气地提问，若答得她不满意，会细声细气请她就掉回去似的。

穗却不行了。叫腊的十五岁丫有些要迷住她的意思。穗里她是戏台上一个人：喜儿、刘巧儿、四凤。戏台上才有这样一辫，、梢缠着一寸半的红绳。戏台上才有这样黑如描画的长眉秀，儿刷刷地刷过来刷过去。衣裳亦是戏台上的：蓝大襟褂，领、袖、脚有桃红的边。戏台上才有这样可的衣裳，自初就长在上又跟着大起尺寸，伏的伏起的起，成了她一层似的，七岁的穗认为这个养媳妇腊是她七岁人生中见过的最好看的一个女人。七岁的穗当然不知养媳妇是什么样的社会份。她只认为腊大致是个下凡的戏中人。

腊来的时候是满街飞杨的那些天。上一年收成后捂了一冬，脸捂白了，脸才洗过一样发，还有两片天生的胭脂。对此外婆也说不是好事情。那是肺痨烧来的。腊未来的公公，就是外婆的远房侄儿，是不敢瞒外婆的。他告诉外婆腊上一年咳了多半年，从拍的片上看，腊的肺痨三个小。远房侄儿一再声明，那些都对上了。外婆当然上就明白，腊不是送来孝敬她的，而是来吃城里的好伙，养肺上那些的。外婆叫腊搬蜂窝煤，腊若在搓衣板上码上五层，外婆就会从手里的纸牌上抬起，说：“你搬一垛城墙呐？回累好歹来，是你服侍我啊，还是我来服侍你？”腊笑笑，嘴角下一边一个小窝。她说多搬些少跑几趟。外婆垂下继续和自己玩纸牌，慢条斯理说：“攒下几趟好跑医院，是吧？”腊的脑不晓得跟着外婆的话拐弯，又笑，穗一看就知她是没懂；是课堂上那笨学生偏又碰上同她过意不去的老师，给叫了起来，只能浑浑脑地笑。

穗与各病都离得十万八千里，看上去却是各病都沾边的，她七岁了，个还是五岁，一胎，面白得让人有担忧。尤其不讲理起来，太上那些蓝的就会霹雳般闪那层薄肤之外。这时腊就觉穗有命危险，整个小小人儿糊在正月十五的蜡纸或细绢的灯罩里似的。腊这时是绝不敢惹穗的，不仔细这盏细的纸糊灯就要给下面那些铅丝般浅蓝血破。穗不讲理的时候是没人来搭理她的，外婆摸她的纸牌，外公他的香烟、挫他的钥匙、记他的柴米账，或去院里巡逻，伏击那些围墙上爬来偷他两棵桑树上桑叶的野孩。因此穗不讲理时是没趣的，往往也是自己下不了台的。这局面直到腊来了后才有改变。她不许腊像外婆、外公那样看不见听不见她的脾气，她要腊陪她不讲理，伺候着她把一场不顺心从到尾发作完毕。自来了腊，穗便不再有下不了台的时候，腊会说：“好好好，就是我惹的，我讨厌，我唱黄梅戏左嗓。”再是效果不好，她便抓起穗细苍白也带浅蓝络的手，拍在自己脸上，算是穗冤有债有主她替穗了那位冤家耳掴，当然穗的力气全控制在她手里，她是不舍得自己真给打痛的，她知穗也不舍得拿真正的耳掴打她脸。总的来说，被父母遗弃给外公外婆的穗若没有腊是基本没什么伙伴儿的：父母给她买了半屋的娃娃，以免穗看透他们其实是害怕她对他们的纠缠。穗有很细密的心思，一肚是那被冷落的孩常有的鬼心，因而不久腊便发现穗的不讲理不是全无理。穗对腊说：“你是我的丫鬟。”腊兴兴地说：“好啊，我就是你的丫鬟。”这样日就过成戏了，好就好在她俩都迷戏，都不想自己，都想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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