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达半年。在那个每天早晨都会发生新的伟大背叛的时代，半年就足能使“海枯石烂”了。

第一次对耿荻提疑的是五月一个傍晚。大家坐在墙上看她们的父亲们搬砖。不时评论“你爸的比我爸好看”，“我爸装脱胎换骨比你爸装得好，看他腰弓得跟个虾米似的！……”“快看穗她爸，装得真老实耶，脸跟黄狗一样厚！……”

耿荻坐在她们当中，一声不响地看，不时一声大笑。坐了一阵，有人就要，便到墙那边去了。耿荻一听墙那边“哗哗”的声音，便微微撇嘴，脸又有些红。快到傍晚了，耿荻两条长一撩，下单杠似的下墙去。有人问：“耿荻你去哪儿？”耿荻回答：“上厕所。”

大家全都沉默着，因为她们发现这样长久的密相，耿荻从来没和她们一块过。就是一同上厕所，耿荻也总在门外等着。若问她：“耿荻你不憋吗？”耿荻会厌恶地笑：“关你什么事？缺乏教养——你爸还是反革命大文豪呢！”

这时耿荻显然又要躲开大家去上厕所。

三三说：“唉，咱们悄悄跟着，看耿荻怎么！”

三三的李淡云说：“下卑鄙。”

大家扭看着耿荻走远。她两只净的蓝回力鞋踏在雨沤烂的大字报和杨树穗儿上神气、超然、优越。那是极其净、蓝白分明的四十码腰回力球鞋，在不长不短的蓝咔叽下。耿荻一贯是一蓝卡其学生装，洗得微微泛一层白，纤毫无染的样。到是穿黄军装的人，颜是大言不惭的假和劣，来一个一学生蓝的将军女儿耿荻，无疑使这群重视视觉效果的“上”女孩倾倒。在耿荻尚没给她们实际的好之前，她们的心就全被耿荻收服了。半年前她们在军区大门和门岗磨缠，看见正迎着大门走来的耿荻，就一齐静下来。老实说她们一次看见耿荻，觉得她是个梳两条辫的男孩。一直到多年以后，到了“拖鞋大队”的目李淡云已当了教授，最小的喽啰穗已远嫁海外，她们还是觉得耿荻上最怪诞的东西是那两条缠着浅粉玻璃丝的长辫。那两条辫显得多余、不着调，是耿荻整个形象中的误差，后来也是她们侦破她的缺。耿荻宽阔的前额、大的眉、凌厉的单构成的巾帼英姿，怎么横添两发长、见识短的辫呢？耿荻见她们全盯着她，便也回瞅她们一。主要看她们八个人全是一模一样的海绵夹脚拖鞋，脚趾上有尘垢，红药或紫药，还有带鱼鳞、西瓜。门岗的小兵说：“没有借书证我不会放你们去，走吧走吧。”李淡云十五岁了，已懂得拿眉梢角去搔人了。她说：“解放军叔叔你就扣住我好了，放她们去读读书就来，可好？”不比她大几岁的小兵不敢笑纳她的妖娆，说：“我扣住你啥？咋能扣人！？”他还是又摆下又摆枪托：“，不要哄在‘军事重地’门！”

她们只好走开，一边拿嘴朝小兵比画着最脏的字。这咒骂方式在她们中很盛行，只是牙齿、、嘴用力，每个脏字便不再是声音，而是毒毒的气，一束束来。她们这样骂红卫兵、工宣队、军代表，骂张贴她们父亲大字报的、烧她们父亲著作的、扣她们父亲工资的、监督她们父亲劳动改造的所有人。“拖鞋大队”的女孩们牙“吱吱”作响，脏字像满嘴唾沫一样丰富。她们见一学生蓝的女孩正在路对面瞅她们，一下都不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