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已经很了，上宾们却都穿整齐，无不汗涔涔。城里来的士绅多半绫罗绸衫，再不济也外罩褂，足蹬缎面或布面圆鞋。刘大车假斯文，簇新的六块瓦瓜圆帽，好像从刚哪里租来的。相形见绌的是老虎窝人士的穿，老牟、荆先生这样的面人都穿家织的土布衣袜，而佟木匠等人脆是大、绾脚。

窗外喧闹阵阵，老牟听了直皱眉，说：“成何统？成何统？”先生扑哧笑了，用胳膊拱了拱邻座的乔大麻，说：“你听，指桑骂槐哩。”乔大麻撇撇嘴：“他娘的，我又不洋烟卷儿！”

院当中铺了块炕席，庄稼汉们甩掉了上衣坐定，任辣辣的烧酒蓬肚。有人把破蒲扇，怎么扇也不解，索把蒲扇丢了，摊开大手去搓上的汗泥，左一下右一下，搓一条条的泥蚯蚓来。燠让人也如火焰一样燃烧，汉们不再说“六月六，看谷秀”这类俗事了，而是火朝天地喝酒。有酒就得行酒令，这两个吼起来：

当朝一品卿哇，

十全福禄增，

第十章（2）

三更照哇，

看似瞎吼唱，唱词却有所指，赵前不是傻，听得恼火，这不是明摆着骂人吗？这不是骂我王八老鳖吗？直觉得全的血，一一地往上涌，气得手脚发抖。但他很快就镇静下来了，心想：

不拿着玩

两大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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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官司打也打不了

七巧八匹，

四季到五更，

“你别胡说八！”赵金氏一把推开丈夫游动的手掌，转去搂孩，给男人一个冰凉的脊背。

王八老鳖不是好东西

皓月照当空。

……

六合六同啊，

你妈跟人跑

一咬一层

众人哄堂大笑，李三喝得，醉醺醺地站起来。李三着俏，穿紫布短褂，腰系绿腰带，脚蹬麻丝鞋，整个地里胡哨。众人见了，都乐得饭。李三把酒碗一放，问大家：“俺唱个啥好？”

王八犊有个土瘪钱

一满月，赵家大院的来访不断。“下”2是女人的事情，即便与丈夫结伴而来，男人也不准母婴的房间。赵前陪老少爷们唠嗑，笑容可掬地挽留吃饭，直送客到大门外拱手称谢。十里八村的乡亲赠送了为数众多的、老母，还有猪膀蹄、生、红枣等稀罕东西。县城里的先生、刘大车派人给小孩送来银手镯和麒麟锁，乔大麻等生意场上的朋友赠送丝绸布等厚礼若，手大方的当属安城县电气份公司老板宋凯斌，特意从奉天购买了两西式童衣，还馈赠金盾3一枚。面对汹涌而来的人情馈礼，赵金氏忧心忡忡，对丈夫说这可咋办是好？咱欠的人情债也太多了。

九盗翎啊，

妇卢氏来了，后还跟着一个女人，听脚步声像报功一样。卢氏走路风风火火，接近前屋时才放慢了脚步。婴儿落草后，要先吃别家有幼儿的女人的，此谓“开”1。街西张铁匠的女人来赵家大院，一屋，正赶上婴儿哭啼不休，张铁匠女人略显羞涩地解开衣襟，将白胖的凑了过去。婴儿的嘴一及，无师自通地起来，呜咽中带着带着急迫和满足。赵金氏躺在炕上，用目光向铁匠女人致谢。油灯闪闪，辉映了铁匠的女人脸的廓，女人的波里都转了母的柔光。卢氏只养得一个儿，以后怀的就坐不住胎了，她特别羡慕东家女人。现在，她使劲地赞新生儿，说：“瞧瞧，是个好吃哩。”

手拿小酸梨

手拿洋烟卷儿

打开窗扇哇，

汉们嗷嗷起哄，噼里啪啦地拍手，说啥好听就唱啥。李三提了提，说：“妈拉个的，俺这就、就唱个窑调吧。”众人肃静，李三清了清嗓，开吼：

手拿大瓜籽

一磕两层

三儿的百日宴烈隆重，台面人被请屋里坐炕，杂七杂八人等也乐得院荫凉。院一角支起两临时炉灶，端菜的上酒的于各席间穿梭。

手拿金元宝

王八羔不是好东西

赵前轻叹：“看父敬啊。”思忖良久又说：“要是我死了，也这么风光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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