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照例拎起粪箕要走，母亲叫住了他，亲昵地晃着他的肩膀说：“乖儿啊，咱得学堂了。”

窗外天地通明，棉絮状的东西飘学堂，在半空上下浮动，叽啾的鸟鸣声声耳。赵成华坐在板凳上，装模样地练字，心却像小虫蠕动般发。有人悄悄地踢了踢凳，赵成华回，只见杨宝梁冲他挤咕睛，用手指了指门外，那意思是串通他逃学。走学堂，成华问：“咋了？宝梁。”

杨宝梁说：“先生和你爹去县里了，刚走。”

“你咋知？”赵成华半信半疑，回一看荆容翔也溜来了。杨宝梁的气极肯定，说：“一大早就走了，坐车去的呢。”

荆先生确实是和赵前、老牟去了安城县。三人同车，赵前去办电气公司份的事情，牟清惠专程去和李知事别，而荆先生则是顺路搭车。老牟是村长，乍听说李知事卸职的消息时很吃惊，他对赵前说：“嘿嘿，李知事早就该往上走了。”

民国年间，一般县知事任期三年，短的不过一两年，不知何原因李维新在安城县一就是四年。官场上的事情微妙得很，为官一方，时间长了并不是好事，日久生怨嘛。在任上，李维新主持修建了城墙城壕、发电厂，平整了街路，疏浚河，事谨慎圆，颇孚人望。去年上县衙不慎失火，李维新赔修大堂瓦盖、二堂东，东厢房及听事、茶炉各屋。修葺县府一事获得了县议院的好评，众人以为，自古就有“官不修衙门客不修店”一说，李知事自掏腰包修缮县衙，是难能可贵的好官啊，于是签名上书力求李知事续任安城。谁料想如此一闹，李知事反而被调走了。县里的士绅商号觉得有些留恋，县商务会便聚众合计如何送别。不知是谁的提议，各家商号集资了一面金盾，上面金地红字书：鹏程万里。金盾灿灿，激动中的李维新抚良久，哽咽良久。县教育局长提请李维新留下墨宝，恰巧疙瘩山上新建了个茅草凉亭，尚未命名。推却再三，李维新为草亭作了副楹联：上句是“名利如鸿，浅印雪泥犹有印。”下联是“登临到龙首，饱观山未能廉。”读书人看了楹联表面上啧啧赞奇，暗地里却在嘀咕：这不是给自己脸上贴金吗？至于命名草亭，李维新谦逊地说：“留着让郑知事题吧。”

接替李维新的县知事姓郑名新，未及升堂办公，先不失礼节地请李维新喝了饯行酒。新来的县太爷与李维新很不一样，看上去派不小，举手投足间有特别的傲慢，开说话就打哈哈，笑的模样很老成。老牟城，既送别了老知事又拜见了新上司。赵前却碰了钉，吃了个闭门羹，宋凯斌居然躲起来不见，得到的只是七月初十开始发电的荒信儿。他徘徊于安城电气公司的大门，怔怔地发了半晌呆，掐指一算还有十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