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4）

茶喂下去，二孩妈了手巾，一着那脸上的泥。她太懂得这把戏了：日本刚占东三省的时候，有时一车日本兵到镇北边的铜矿去，镇里年轻姑娘的母亲们就往女儿脸上抹煤灰抹河泥。

二孩不理她，端起盆去了。他把泼在一边的沟里，怕当院泼了上一结冰倒了小脚的母亲。二孩妈跟了来，说是先打个汤给她喝，饿伤的胃一两天受不了粮。她又派给二孩一堆差：去镇上扯几尺布，她给她个棉袄。二孩两手抄袄袖，往门走。母亲想起什么，颠着小脚，一溜踏着雪过来，一面把一张钞票他的袖筒，一面说：“忘给你钱了！扯蓝底带红的！”镇上杂货铺一共两细布，一蓝底红，一红底蓝。等二孩走到门，二孩妈又说：“还是红底的吧！红底蓝！”

“我会说日本话吗？”二孩说，但脚已经顺了母亲的意思往堂屋去了。

“不吃粮能饱？”母亲太兴了，显然忘了她刚才的提醒，“你就让她吃一，喝一就行了。”

“你看，她哪是残废？”她低声说，“就是窝在那袋里窝的。”

“咋撵哪？”

二孩妈说：“俊的，就别是残废。你说呢二孩？”

他推开门时，睛只看见两条穿着黑棉的。那是母亲的棉。目光稍微往上升，就看见了一双手，手指不长，孩气未脱。二孩不再努力了，就让睛睁到这个程度，能虚虚地看见一段腰和一双手。这段腰往后移动一下，当然是退着往后走的。突然地，一个脑袋到二孩半睁的睛里，并且是个脑瓜。二孩的心又擂起大鼓，他这是一次受日本人一拜。没准受礼的并不是他，他手里的一大碗饭和酸菜炒豆腐受了她这一拜。

“那钱什么？说不定是残废！”

“残废不耽误生孩。”二孩妈朝儿挥挥手，“红底蓝的，啊？”

“小环更不乐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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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孩一慌，半闭的睛睁开了，面前的脑瓜正好直起来。二孩脸红耳，因为竟和对面这双接上了目光。这太大了，大贼似的。大概是瘦成了这副大贼的样。二孩心里又是怜惜又是嫌恶，把一大碗粱饭放在炕桌上，转就走。

“不是说不能吃粮吗？”二孩说。

渐渐洗来的非常细，两耳下面还有一层茸茸的胎。一盆成了泥汤，脸大致能看模样了，要是胖起来，这脸是不难看的。

二孩扯了布回来，见母亲和父亲都在堂屋门，从门往屋里看。张站长听见二孩踏雪的脚步咕吱咕吱地来，回对他招招手，叫他过去。他走过去，母亲赶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他。他从门看见小小的日本婆站起来了，侧朝他们，在照墙上掌大的镜。站立着，她竟不是那会生倭寇的倭寇婆，她跟镇上的姑娘差不多。二孩撤来，母亲的样像白捡了便宜似的。

二孩妈对二孩摆摆下，叫他跟她去。二孩跟母亲了伙房，看见一大碗粱米饭上面堆着酸菜炒豆腐。母亲说送去的一碗汤她眨就倒肚了，直怕她烂了嗓。二孩妈嘱咐说：“你叫她慢吃，锅里还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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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站长也低下嗓音说：“外面人要问，就说是买回来给咱们饭的。”

“还用那袋把她装到山上，一放。”二孩娘笑得咯咯的，一看就是逗着玩。

“有啥不乐意？生了孩，就把她撵去。”

（bsp;二孩在一边看着母亲洗泥萝卜似的把一个脸洗来：两宽宽的眉，一个鼓鼓的鼻。因为太瘦，这脸看起来有龇牙咧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