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看着他，睛圆起来，光烈起来。

火车上还很闹。游玩了一天，又下馆吃了长江产的大城市人在火车上又摆开茶席，吃此地特产的豆腐。慢车的终站是南京，广播里播放着上海稽戏，讲一个志愿军回家相亲的事。听懂的旅客就一阵一阵哄笑。两个男孩睡得香甜，丫脸转向窗外，看着自己投在黑暗玻璃上的面影。或许她在看那上面投的父亲的侧影。张俭坐在她对面，怀里抱着二孩，一只脚伸在对面坐椅上，挡住躺在椅上的大孩。二孩大孩长得一模一样，但不知为什么张俭对二孩有些偏心。

“好好说中国话！”张俭说。一车厢人都给他训去了。他的泪使他到鼻腔大，脑酸涨。他可不要听到丫一一个“气下”，他对多鹤的记忆可就没指望退去了。

丫已经是小学一年级学生。她在学校左一个“气下”右一个“气下”，太可怕了。但丫拒绝他的教诲，过一会儿又说：“‘气下’到咱家，小姨不认识咱家的楼。”想看

要售票员行行好，把他的工作证扣下，先卖给他一张票，等他寄了钱再来赎工作证。售票员看看他和三个孩，惨状和诚实一目了然。他把他们直接领售票房，让他们等九那班慢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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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瞪着黑黑的珠看着他。丫是聪明的，觉得长辈们说这类话是设陷阱，怎么回答都免不了掉去。丫的不回答反而卖了她自己：假如她对小环和张俭心更重些，她会不忌讳地说来。她偏偏更小姨多鹤。张俭想，丫对这个份模糊、地位奇怪的小姨的情是她自己也测不透的。

“丫，爸和妈还有小姨，你和谁最好？”

“爸爸，我小姨是坐‘气下’回家的吗？”

“爸爸，今晚我和小姨睡。”

“‘气下’叫火车。”张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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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鹤走失了。这是一句现成的理由。一半真实。一小半真实。一小半……

“小姨坐‘气下’回家了。”丫看着父亲说。睛和他的一模一样，而这时却睁得很大，让张俭看到他自己若好奇或者怀疑或者恐惧的神。

张俭听不见她了。几分钟之后，张俭觉泪又蓄上来，他赶给自己打个岔，对丫笑了笑。

丫已经问了不下十遍。过了几分钟，丫又开了：

小姨多鹤第五章（4）

张俭对丫、小环铁嘴钢牙地咬死这句只有一儿真实的话：多鹤自己要下到江里那块大礁石上去——很多人都下去啊——然后就走失了。丫听了这话，把自己哭睡着了。七岁的孩对所有事情都抱绝对希望：人民警察过几天会把小姨找回来。爸爸、妈妈也会把小姨找回来。小姨自己会去找人民警察。对七岁的一颗心灵，天下是希望。所以丫早上起床，还会照样刷牙、洗脸、吃早饭、上学。至少从表面上是看不她对“小姨走失”这件事有什么怀疑。

丫还看着他。他看她那饱满红的嘴里面，关闭了上百个“气下”。她的睛是他的，但光不是。是多鹤的？他好像从来没注意多鹤有什么样的光。一个哆嗦，他突然明白了。她的光是她外公，或许祖外公，也或许是舅舅、祖舅舅的，是带着英气和杀机的那个遥远血缘的。

“嗯。”

张俭把睛避开。多鹤的影永远也清除不掉了。他父母七块大洋，以为只买一副生儿育女的肚。有那么简单？实在太愚蠢了。

“‘气下’是火车！会说中国话不会？！”张俭的嗓门突然压过了稽戏演员的调笑，把四周嚼豆腐的游客全吼乖了，静静听张俭说，“火——车！什么姥姥的‘气下’？火车！给我念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