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多鹤，你多大岁数？”

家属们聚在一块儿，都是讲谁家丈夫打媳妇，谁家媳妇和婆婆斗智斗勇。这天有人对正从独木桥上背着空木桶下来的多鹤喊：“朱多鹤！你那么活泛，谁都认识，咋不给你找个婆家？”

“朱小环媒还净成！我们隔那家的豁嘴小叔，就是朱小环给介绍的媳妇。从菜场上认识的郊区菜农，还好看！”

她不必再向组长请假了。去年她常常在小纸条上写：“家里有事，请假半天。”这是张俭替她遣的词、造的句。他怕她的谎言写得别人看不懂，会害他在幽会地白等，也怕她写的谎言不是纯粹的中国谎言，引起小组长对她份的猜疑。这不比去铺、粮店，带领家属们上工地的都是妇女骨，比正经的政治嗅觉灵多了。主席视察期间，就是妇女骨揭来的两起破坏案。一起是在垃圾箱发现了贴橡膏的主席塑像：原先打碎了，又用橡膏打上了绷带。另一起是抓到了一个矿石收音机组装小组，教中学生们组装收音机，这些收音机竟能接收到英文、日文电台。多鹤的小组长现在非常依赖多鹤的生产效率：她一坐一上午或一下午，一言不发，打三个人的矿石量来。隔天她运矿石，也是一趟不停，比一台好机还可靠：装石，上桥，转，掉桶底，仰，石落车厢。到了开，多鹤跟大家打矿石打了一年了，她还是老远见人就鞠躬，脸上的笑容大大的，好像见到你是她这天最兴的事。人们跟小组长嘀咕：多鹤怎么不像咱中国人啊？怎么不像？中国人一个小时就熟得你吃我饭盒里的菜，我掰你半拉馒了。人家那是讲卫生。那么卫生就不对劲。哪不对劲？说不上来。

。

人们渐渐发现多鹤缺心。你叫她：多鹤，那桶绿豆汤你给搬过来！她吭哧吭哧就把两人才抬得动的搪瓷桶搬过去。你对她说：那条路不好走，趁大伙休息你用锹去垫垫。她拿起锹就走，绝没有半疑问：趁大伙休息？那我是谁？我不是大伙中的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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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对自己说：咳，凑合吧，看在孩们的分上吧。她心底下其实明白，哪里有这么简单？她跟张俭也是这么说的：她看的是孩情分。他看看她，当然明白没那么简单。这么不清不楚、窝里窝的十来年，缠去的，都别想解脱开。他何尝不想豁去，撕血淋淋的快来？

“那她咋回事？搁着这么个漂亮雪白的妹，都快老在家里了。”

“朱小环要在旧社会，挣钱可挣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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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俭本没看，说：“驼好，驼像我。”

丫说：“那老师老说我驼背。”

“就是！朱小环给多少人过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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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环看着丫回到同学里去了。这个家是由每一个人撑着的，哪一个走掉，都得塌。丫兴得这样，要是三个成年人中间走一个，丫会怎样？丫心目中的家就塌了。就像丫走了，或者大孩、二孩走了，小环的家也塌了。这时来分谁是谁，不是已经太晚？分不谁是谁了。

小姨多鹤第七章（1）

多鹤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她们的话太快，有的是南方人，

矿石在榔下碎得颇整齐，想让它碎成四块，就四块，想碎成三块就三块。多鹤想，人能把铁榔、木柄都长成自己的一分，劲怎么使，全由神经掌握。石也能和你熟识，坐在这里敲了一个秋天、一个冬天，它们跟着你心愿破碎。

小环问张俭：“她驼吗？”

孩们休息下来。丫问小环和张俭，她打腰鼓驼不驼背。小环说好的，蹦得多带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