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两两三三摞在一块儿说，她全没听懂。

“问你，小朱，多大了？”

这回她听懂了。她先伸两手指，然后两手一并排，伸九手指。她的表情和动作都十分认真，像那痴傻的人要证实自己不傻，识数。然后她又像那样笑了笑，就是她那从陌生到熟识从来不变的诚恳的、大大的笑容。

家属们愣了一下。她们跟这个朱多鹤就是不乎，着着哪儿就不透气了，憋在那儿了。

“赶明儿我给你介绍个对象吧？”一个南方女人说，“我有个表弟在南京化工学院，三十好几，一表人才，就是有秃。等到三十几，就要找个像多鹤这样斯文漂亮，又白又的。”

“多鹤你怎么晒不黑呀？”

多鹤已经装满了矿石，往铁那边走去。txt小说上传分享

小姨多鹤第七章（2）

“搽粉吧？”一个东北女人说，“我们在老家买的日本香粉可好了，什么脸一搽都白细白细的。小日本投降以后，那粉满街都是。”

多鹤本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她这时才把南方女人的话重新拼凑，拼句。等她把石倒车，她才明白那拼起来的南方话是什么意思。是要介绍一个三十多岁的秃男人给她。化工学院。漂亮女人。细白就像她多鹤。

人人都要把她多鹤嫁去，包括张俭、小环也想把她嫁去。假如她能舍下她的孩的话，假如她能编造一个世让人相信的话，他们大概已经把她嫁去了。

四个多月前，她在俱乐后面的榆树丛里看着一群人把张俭带走，等张俭再现在她面前时，她知什么都变了，是在什么都没变的表层下变的。他那天换白班，有一整天的时间。这一整天要在过去可是拿命都不换的，他会带多鹤去很远的地方，远到他曾经丢了她的江边。而这天他从下了夜班就睡觉，多鹤连他厕所、倒洗脚的声音都没听见。他从上午八一直睡到下午六。多鹤那时把两个儿安置到饭桌上吃晚饭，见他睡得鼻青脸，从大屋来，拖泥带地拉着两只脚了厕所。他本没看见多鹤似的，儿叫他他也不答理。等他从厕所来，儿又叫他，他扶着门框转，似乎他睡了，现在站着便是立着的一摊泥，不靠门框他非塌不可。

多鹤叫了他一声。多鹤叫他很特别：二河。她十多年前就这么叫，饿亥、饿孩、二河。小环纠正过她多次，后来笑：二河就二河吧。她担心自己叫不准，所以尽量少叫，叫了，就证明她迫不得已，急了。

他一摊泥地靠在那里，眉上面一大摞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