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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面来的松树越发密集。她拉住一棵树，在一块苔藓很厚的石上坐下来。她的脚离那条排汛石沟不太远。天长了，到现在还没黑。这个城市总是黑不透的，不是这里钢，就是那里铁，或者某轧了型钢件，所以它看上总有一个个微型的日或日落。

小姨多鹤第七章（4）

她怎么会想到，那个少女多鹤竟然是在朝这几百幢一模一样的红白相间的楼群里跑，往一个她得而复失的中国男人怀抱里跑，往这个心碎的夜晚跑。

、小火车的长鸣、松树的香气，还要更多的东西把她带回到十多年前、回到不复存在的代浪村吗？不，这些就够了。铃木医生被小火车带来，又被小火车带走。他在火车站上跟上千人暴，一条机和一条好以及一手杖大闹别扭，吱嘎吱嘎的脚步声磨痛了少女多鹤的神经。铃木医生从来没有那么恶的样。他凶神恶煞地预言，这列小火车可能是他们逃生的最后机会，错过它，他们就把自己留给了苏联大兵和中国人，他们就会为战争抵命抵债。他们这些日本垦荒人上了政府的当，开垦的哪里是荒地？政府把中国人好端端的田蛮不讲理地说成荒地，分派给他们开垦。十六岁的竹内多鹤不知自己是不是唯一一个想跟随铃木医生上小火车的人。她倒并没有看清绝境，她只想让一向温文尔雅的铃木医生消消气，让他觉着费了那么多至少没有白费，还是有个叫竹内多鹤的无关要的小姑娘愿意跟他上火车。她还想让他看到，她不在那个面无表情、被他骂成蠢人的村民们之列。她已经把母亲和弟妹拉到了车门，母亲转过来，突然发觉一直在拉她、把她拉了村邻群落的那只手竟是女儿多鹤的。母亲大大地抡了一记胳膊。这时她和母亲以及弟妹的位置已经有了低：她的脚站在车门踏梯上，还有一尺远就是铃木医生的机。刹那间她想到了很多。她不知自己怎么从踏梯上下来的。火车开走后她才有空来理顺自己刹那间想到了什么。

松树的香气淡一阵，一阵，在树梢上轻轻打着哨音。哨音是的，摸在她的额上、面颊上。那么是什么意思呢？少女多鹤是要那个永久伺候铃木医生的人吗？假如母亲的手臂抡开了她，她向上跨一步，而不是向下，她就是另一个多鹤了，一个不会为一个中国男人心碎的多鹤了。

多鹤顺着下坡慢慢往回走。这时才觉得沉重得迈不动，两个膝盖发虚，一步一打闪。背石是很重的活。

可以很简单，就在这山上找棵树，挂上一绳，打个活结。得找一好绳。好样的日本人都用好刀好枪这桩事情。仪式最重要不过，因为人的一生能有几个如此重大的仪式？女人

多鹤突然停下来。她看见了少女时的自己。

少女多鹤被一个奇观引了：一血从指的石，朝日的方向，渐渐在石边沿结成一个球，一个金瓜那么大的血球，半透明，颤巍巍。几代同堂的血多稠啊，成了这样固态和态之间的一东西。几代同堂，温、脉动、痉挛都分不清谁是谁，最后就成了一个血球。少女多鹤听了村长们对自己村民的打算后便往村外跑，往田野那边跑。一个个粱垛朝她来了，又闪开她，再让她丢在后。那是她跑得最好的一回。在空旷里跑呼呼的风来。脚下一个个粱桩，一个个地要钉住她，钉穿她的脚心。她跑得发里净是风，衣服里也净是风。风从冷到，到。

而一直到多年后的现在，她还没理顺她在那刹那间想到的。小火车鸣叫、松树香气、石苔藓假成真地又让她回到了代浪村，她突然想到自己站在火车踏梯上，看着铃木医生的机想到，她要和这神秘的结缘了。它是铃木医生所有神秘中的神秘。她要和它很近很近地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