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在外面敲了敲车窗，示意我推开玻璃。她仰着冲我又叮嘱了几句，无非是什么到国外之后要和她联系，要注意这些那些云云。车启动的时候风从她刚刚让我打开的车窗那儿来扑在我的脸上，我从车两侧的后视镜里看到她的影越来越小，最后镜里只剩下一条无尽的来路，和车里探往镜里看的我的脸，随着公车的颠簸像泣一样微微震颤。

“哟，年轻人，要国啦？”我旁边坐了一个闲不住的大伯，他原本坐在过的那一边，却不知什么时候挪到我的旁边，略有些胖的躯跟我的行李挨在一起，我的行李也就地贴着我的躯，隔在我和他之间，小小的两个座位显得尤其拥挤。他大概是听见刚刚我妈跟我说的话，突然跟我攀谈起来。我懒得解释，便随“嗯”了一声，并且象征地不太舒服地挪了挪我的躯，他却浑然不觉，反而像受到激发一样，愈发激动地跟我说：“哈，到洋鬼的地方去，好啊！要是我还年轻我也想走一趟，英语么，也懂那么一儿。”然后他就清了清嗓，迫不及待地说了几句蹩脚的英语，在公车轰隆的达声里听起来一字一顿怪腔怪调的，大概是“hello”“hobsp;“怎么样？说得好不好？你可别笑我啊，”他用胳膊肘碰了我一下，“你就教我几句别的吧，让我也洋气一儿！”其实我的英语又能好到哪里去，我笑着摇了摇，“我也就会那么几句。”“嗯？怎么会呢？”他还没等我解释就上拍拍自己的脑袋，“哦，我明白了，你不是去国，也对，国也就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没意思，不去也罢……那你是去哪里？小日本？韩国？还是俄罗斯？”他看我犹豫，又自己把话往下接，“是不是一个很远很偏僻的国家？说来听听嘛，也许我听说过呢……”

我刚忙着不知怎么应付他的时候，从车窗远远地看见路牌。我倏地起，“师傅麻烦停一下车！”大概是起的时候撞到了行李，行李又撞到了那个大伯，他重心不稳地颤了颤扶住了前面的椅背，我轻拉他的手臂示意让我去下车。他惊异地抬问：“你怎么还下车？下一趟公车要等好久，要是赶不上飞机怎么办……”但他还是一边念叨着一边顺从地松开了手。我提着行李笨拙地走下车时，他从我上车时推开的车窗探冲我喊：“办完事赶打车去机场吧！别误了飞机！”他的声音随着公车再一次启动飘散在风中，我转过站定，心里竟然泛起一丝酸楚。

本不需要打车，不需要去机场，因为飞机上没有我的座位，机场不是我的目的地，我要去的地方已经到了。一架飞机从我上空轰隆而过，我一气，拖着行李往前面不远的大学门走去。

不过二十分钟的车程，那个我亲手填第一志愿的二本学校，它就在这座城市里，小山丘的那一边。

这是开学报到的第一天。我在一堆报到的人群里茫然地寻找着自己的班级，猛地听见有人喊我，于是抬在人群里搜寻，在陌生的面孔当中看见有人朝我用力招手，我眯起睛才看清那个因为招手太用力而全都在抖动的人是豆芽，她面惊喜，即使在我明显把她认来之后还在不停地喊我的名字：“余栋！余栋！在这里！我在这里！”

她左推右挤地来到我的面前，脸颊泛红，着大气说：“哈，我还以为你国了呢，哈，真好，我们，又在一个学校里了……”我这时才想起来，那个孩，在填志愿的时候跟我写了一样的学校，并且我在欠债的时候也忘了告诉她，我没法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