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使你这样开心？”鸿山问，手中端了一个托盘，放两只致骨瓷咖啡杯，镶边茶碟上两只雪白糖球。他虽少爷，刚国时也过了段寂寥辛苦日，语言不通，洋人女仆又欺他孤家寡人，诸多敷衍，许多事都得亲力亲为，到最后反而习惯了自，细微之力所能及都自己了，也不觉有何不妥。

痴儿。 [page]

沈鸿山真是个宝贝。

他陆曼不过是堵牌输了躲债才被迫换了别人衣裙跑路，哪知会撞上给同学的七荤八素的鸿山，见了他居然走不动路，被缠得受不了才随意报了相好住——结果人家又是篮脂粉、又是晶耳坠，明明连心上人芳名都还没打听到一句，便认定这是此生唯一。陆曼同相好鬼混时见那双粉晶坠不似寻常什，才动了其他心思。本来只想骗他一时，得小玩意变买钱财还债，才与他电车上牵手公园里约会，香草冰淇淋一杯接着一杯。哪知鸿山是个戆大，一骗竟骗到谈婚论嫁。那枚戒指太闪，闪得陆曼嘴边一句推辞变成了一个好。

这样一想，陆曼快活极了，一只白腻小撘在椅背上，足尖半勾一只绸面拖鞋，随着哨声散漫晃着。

他没找到借跑开。总来得及的，他想，罔顾在见鸿业前他们差人挤散时，自己想都没想便抓住了对方伸的手这一事实。

“想到要见妈与鸿业、自然开心。”陆曼在梳妆台前坐下，撩起发，鸿山过来，替他取下一对碧玺耳坠，见玉白耳垂上一抹小小血痕，不动声去，那血在指尖凝成暗的脂。

一等舱只剩下这么一间，行要分居倒容易引起怀疑。但沈鸿山说不惹他，就真无一步动作，搞得陆曼偶尔怀疑他不举。不举便不举，他何事，反正一下船他便拿着珠宝银元找个机会走人，要心也得是下一任货真价实沈太太心。到时候天海阔一片，纵他沈鸿山小有势力，也不如神佛手通天，能奈他如何。

沈鸿山也不似其他男青年急，手刚牵上就想着亲吻上床，温温吞吞，垂下长长睫说，那好，我这就定回国船票，你不愿意，我不你。

没有关系。陆曼答，有些心不在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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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业说妈本来想亲自来接，但前两天犯了老寒，不好走路，也要留一个人看着办事，叮嘱我一接到你们就回老宅去。要辛苦嫂，才下了船便又是车劳顿。

码上人来人往，不远几个瘪三聚一块烟，时不时往这边瞥。一切令陆曼觉得熟悉又陌生，好像昨天才乘一只小船从波上青瓦白墙故乡到上海投奔舅舅，又好像他从来没有到过这里，中文字倒像画片里的景，遥远得仿佛上一世的事情。但是否同一世界都没有意义，舅舅还没供到他念完预科便破产自杀，表妹——她才是真的曼曼，没了音讯，留他一人在异国飘着，劣质琥珀酒里醉生梦死，想来都惊诧，他竟也曾习惯于天明。

因而后来和陆曼一起，反而是他照顾未婚妻更多。

餐厅取咖啡。终于得了片刻息机会，只见她蹬下一双跟鞋摔床里，下搁在枕上，拖长了声音：“鸿山——曼曼——沈太太——呵。”

陆曼抬手，五指张开放在面前，无名指上的戒指在米黄台灯灯光下折五的光。他将戒指从手上褪下，又重新上，眯起睛轻哼一声。着前十字架和珠链，那珍珠颗颗莹溜圆，抚上去细腻好似少女面颊，一颗便价值不菲，罔论这么一串。

第2章青苔痕

鸿

到港时鸿业坐了车亲自来接。

竟然是男人的声音。

但他仍想到给自己留余地，拿基督挡剑，说鸿山啊，你我还未见过父母，只能订婚不能结婚，而我信基督，婚前要守贞洁的。

“嫂？”鸿业同他问好，陆曼看过去，前不过是个老成的少年，脸尚未褪尽婴儿，穿一中式长衫，甚至还在变声，听起来有像一只忧郁的鸭。那双睛倒同他哥相似，测测，看人时不遮拦，两只油气灯似的，仿佛恨不能立就将人连带剥光，看到最、最里、好看清楚是怎样一把骨，怎样一副脏，有怎样一番成——原来他是有些怕沈家人的，怕鸿业，怕沈鸿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