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听到太宰治说话了，我的潜意识竟然还想和太宰治多聊会儿，多听听他的声音，太宰治是手断了，我可能是患了孤独病。我于是问他手臂断了骨痛不痛，我顿了顿，又说，你一疼痛的表现都没有透来，别人看了会觉得你在忍耐，反而会让人更担心你。

“你说让人担心我，是说她担心，还是你担心我？”太宰治没有提父亲，大概是因为父亲是不可能认同什么太宰治有自刎倾向的猜想的，所以母亲也就没有和父亲提起，父亲只当这是事故，让太宰治好好养伤以外、便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提过了，甚至连今晚的晚班都没有请假、留在家里照顾太宰治。再者，他也并没有怎么担心太宰治因为手伤而落下功课——当然了，或许是太宰治和他已经打过包票了，而我那时候还在海边别墅的房间里睡个没完，不知情罢了。

我叹了气，自己都不太确认我说的“我也会担心你”究竟是在敷衍太宰治、还是我在用敷衍的语气掩盖真心。太宰治沉默了会儿，在被窝下小幅度地挪了挪，他完好无损的那只手正好能够贴在我的腰侧，而我本就因为已经睡了一觉，上衣卷起来些，了一截腰和小腹的肤来。我不想承认他这是在暗示什么，却也没有将他的手从我上移走，只是抓住他的左手，钳制住他。

太宰治没有一步的动作，好像方才的试探已经湮灭、是不足为的牺牲一样，他突然低低笑了一声，被我握在手心的、他的手动了动，和我的手指缠在一起，他这才娓娓叙来，说其实断掉的骨那儿很痛，痛得他觉得好像就那样真的要死掉了一样，但他也不是因为想让别人担心或是不担心的矛盾而忍耐着这份疼痛的，只是因为这痛楚就算是他说来，也不可能缓解一丁半，说了等于白说，那还不如不说。

我找着他话里的一个漏：“……你现在这不是在和我叫痛吗？”

太宰治和我缠在一起的手指又缠得更了一些。“可能因为现在觉得没那么痛了。”他这么说。

神论。我无言以对，只能地让他赶睡吧，太宰治又要解释说他本来就已经有些困了，是我非要和他说话的，好像把责任都推到我上，可他在半分钟前还和我坦白了他的伤疼，我的确也不好反驳他，又重复了一遍：“睡吧你。”

可能我的确要比安眠药更有效吧，太宰治没多久便真的睡着了，反倒是我因为睡了一半醒过来，又说了这么久的话，燥不说，睡意也全无了，我想着我该爬起来喝，或者下楼去院里或是厨房里烟，可我的手仍旧和太宰治牵在一起，竟有些舍不得他手心的温度。

我总是觉得太宰治鸷而又明，好像他的每一个行动甚至于每一个表情都是算计好的，为了达成他自己的目的他必然是会不择手段，可是他的发又是无比地单纯。就和他说的一样，他只不过是想要我而已，他甚至连欺瞒我都不愿意。他的念像是过冷，是我去撞击后，整片湖才瞬时结冰的——都是我咎由自取。

我在海滨别墅几乎每天能睡上十八九个小时，然而就仿佛是我和太宰治的睡眠时间的总和必须是一个恒定的数字似的，这一刻我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却再也睡不着，就这么失眠到了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