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后，他对波利齐亚诺了一个很浅的微笑。

波利齐亚诺张了张。他也像是被这样的情绪击中了，忽然想起他所了解的一切：想起他侍奉的殿下是如何隐忍了一生；而第奇公爵，洛佐·德·第奇，又一向是他所知的人中最善于割舍的一位。

排列整齐的女肖像，其中的每一位少女都仿佛正用她们娴静温和的目光无声地观察着来人。左边的第一位画中人有一淡金的长鬈发，缺少血的肤非常苍白，几乎像位瓷人。洛佐的视线掠过她，在她的面容上微不可查地停留了一瞬。

此刻的房间安静如夜的墓园，波利齐亚诺听见洛佐在迟缓而用力地呼，仿佛是在借此驱逐里的某情绪。他急不可待地快步走到洛佐面前，说：“自我认识您以来，您从未如此弱。是什么削弱了您？我——”

他拿了一支被草绳捆起的纸卷。佛罗萨大主教、第奇家族的旁系菲利波·第奇于前日夜晚去世，梵冈已为新的人选作了定论，弗兰切斯科·萨尔维阿将被委派继任。写信人的笔迹凌，显然是一听到消息便意识到了事态的危急，洛佐一言不发地匆匆看完，未置一词。波利齐亚诺难以再控制自己的语气：“您和我一样了解我们的这位新主教。唯利是图的小人，圣座忠实的走狗……他哪里是来传福音的？他是来传达您的绝罚令的！”

他所需要的只是时间。一念及此，波利齐亚诺脸上的愤懑与不满逐渐化，为某怜悯所取代。

圣历五十八年夏，

“……是的。”

“我明白。”洛佐答。他长了一气，转背对波利齐亚诺：“再给我一些时间……请稍等片刻。”

“原来您还记得她。”波利齐亚诺语带讥讽地说，“真让人惊讶。”

公爵的脸上是清晰可见的痛苦。波利齐亚诺从未在这张面容上看到这样不加掩饰的情绪变动，这样独属于“凡人”的烈悲哀。洛佐微仰着，双闭，嘴抿成一线，模样令人想起画中被缚在木桩上的圣斯安，千百支箭矢从他的心脏中穿过。

“殿下，”波利齐亚诺难以抑制地颤声说，“请您宽恕我的冒犯，我很抱歉……我只是希望……”

“都有。”洛佐平静地答。

忽然间，他的话语戛然而止，双不可置信地睁大了。

“我会将这视为一项考验，”洛佐没有看他，“——让我在经历过一次艰难的抉择后，又这么快地迎来了下一次。”

“从不敢忘。”洛佐轻声说，“请原谅我。今天的我……”

洛佐摇了摇，示意他不必继续。他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盯着烛火摇晃的影。

“您对大主教说要拖延日期，”波利齐亚诺问，“是因为他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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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急躁起来，语速越来越快：“您知我为何夜打扰您么？我收到了这个，请您看一看——将要来的是萨尔维阿！”

波利齐亚转而诺看向他瘦削的手腕。因为连日的禁，那里的骨节已显得格外突。“您近日在惩罚自己，”波利齐亚诺严厉地说，脸上全无往日惯于微笑的痕迹，“我原先以为，这是因为您对吉安斯福尔扎心怀愧疚。原来是因为……” [page]

洛佐哑声说：“我原本希望你不要过来。”

波利齐亚诺盯着他的脸，试图从这张脸上找一丝破绽：“您已经克制了这么久，为什么这一次不行？您清楚地知您越轨了，不是么？您比任何人都明白，我们正于怎样危险的时刻……您，我们的殿下，国家的领袖！”

起初他似乎是想说“这段错误的关系”，很快及时停下，竭力寻找一个正确的说辞。但他最终只是长叹了一气。

他的声音愈加低沉，最终停下。洛佐疲倦地着额角，很快松开手：“是我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