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结束了，他猛地睁开睛。上方是酒馆漆黑的乌木房檐，晨光渗尘埃累累的窗帘，映在床边灰白的泥墙上。他摊开手，手心的弗洛林背面朝上，刻着一朵盛开的百合。他将它翻到正面，注视着第奇公爵的像。

贝托尔多将被葬在第奇礼拜堂中，像他的老师多纳泰罗一样，他们曾在家族的庇佑下度过一生，最终也将像每一个家族成员那样归去。乔万尼抵达时，他生前的弟们已静默地站在了一边，圣可园中的雕刻学园在贝托尔多病重时解，如今他们中有些人仍在为家族服务，另一些人则游在城中卖手艺。一位年轻的妇人走过来，他认她是贝托尔多的侄女，差成了他妻的女人。她将带着的白别在他襟，谢他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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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他回来了。

新版的弗洛林金币在他离开两年后发行，从那时起，他养成了攥着金币眠的习惯。后来，早起的助手曾在晨间目睹他盯着钱币神，他“钱袋”的绰号就是这样在那时他任职的廷中传开的——人们认为他对业已十分昂的酬金仍不满足。他并不责怪那位学徒，也不计较这样称呼他的人，他们只是什么都不懂。无知不是他们的错误。

他们在酒馆门前遇见彼此。对视持续了很短的时间，乔万尼是首先别开目光的人，他不知这样的注视持续下去会让他什么事。走向公爵，像老朋友那样叙旧？还是搂抱他，亲吻他，像他这几年反复梦见的一样？

在东方玫瑰的光泛起之前，他停下了无谓的思索。这一日是贝托尔多的葬礼，他正是为此归乡的。

严谨、无私、终贞的老人，他没有理

他想起那个梦。他猜那发生在他离开佛罗萨之后不久，也许是在前往博洛尼亚的路上，在亚平宁山脉脚下。命运的岔路上，他过着浪者般的日，直到抵达下一座敬重艺术家的城市。在受到尊重的地方，人们将他视为座上宾，而在另一些尚于黑暗时代的城市，他不过是石匠罢了，仅于牲的上一级。这时洛佐教给他的东西就派上了用场，每座城市都尊重读书人。而佛罗萨——他无法预料自己将在这里停留多长时间。五年之后，她仍是艺术家的圣地，每位学有所成的匠人都愿意在这里发挥一技之长；然而费拉拉与罗的贵族们同样会对他的到来翘首以待，在罗时，几位君王已向他发过邀约。回城的车上，他曾想：就将一切给命运吧。而命运在第一天就让他明白了它的力量。 [page]

他转离开，仍能到洛佐的目光停留在他上。在他后，波利齐亚诺将酒杯递给洛佐，公爵接过并谢，两人很快离开。乔万尼站在二楼，看着他翻上。洛佐看起来和五年前没有什么变化，时光一向厚他。年轻的君王依旧风度翩翩，有一切受人喜的特质。他微笑时，笑容依然真挚、纯粹而情，就像从未被生活折磨过一样。他的气看上去比当初更好，时间一向是剂良药。他遗忘了多少，还记得多少？他有新的情人了么？——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他还需要一位艺术家么？

乔万尼走到窗边，木窗下是熙熙攘攘的人群，男人和女人，老妇与幼儿，商人、屠夫与卫兵，他们匆匆地走在佛罗萨的长街上，鞋跟在石板上发“哒哒”的响声，像蹄一样。烤面包和樱桃的香气在燥的空气中蔓延，远是一片又一片朱红的屋，乔托的钟塔，圣母百教堂，家族的波波里园，最后，乔万尼看着那座庄严的大理石殿，他久别的、曾经的家。

他跪在老人边，掀起遮盖尸的黑布，涂着圣膏的面容上，贝托尔多的神情十分平和。他抬起老人枯枝般的手，在手背上很轻地落下一吻，一如当初别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