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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伦佐已跨上马背。他久未游猎,此时看上去格外放松。他们穿过托斯卡纳北部广袤无际的原野,大部分是草场与荒地,牛与羊群自在地漫步在草地间;河岸边则零散分布着几座木制农舍,这一带的许多农人都认识公爵,远远便向他们挥手致意,执意请公爵停步接受他们的礼物。于是他们将马拴在河边的柳树上,接过农人往他们怀中塞来的蜂蜜与长面包,直到马匹颈边的革囊再也放不下更多。洛伦佐与他们交谈,语气熟稔如亲朋兄弟,农人们指向山坡上青绿欲滴的葡萄架,请他明年务必来尝尝他们的新酒。洛伦佐点着头,一一答应:“一定。”
越过一片又一片长满青草的缓坡,远远便能闻到硫磺的气味。闻名欧罗巴的温泉便藏在此地的岩石之中,托斯卡纳的人们相信它可治愈百病。晴日明丽的阳光下,他们在暖雾蒸腾的岩石间度过了一个又一个上午,第一次发现夏日时光可以像插了翅膀那样飞速远去。更多的时候,他们会留在庄园中。乔万尼很快发现卡雷吉庄园甚至比城中的美第奇宫更为华美,因为在远离市民的原野中,主人不必担心因显露过多的财富而遭受猜忌。仆从们用马匹运回仍然温暖的矿泉,注入埋在墙壁中的铁管中,只需扭开浴盆边天鹅形状的水龙头,主人们便能足不出户地享受泉水。喜爱沐浴是罗马人的传统,美第奇族人亦继承了这一点,庄园中的浴室大得惊人,如同古罗马时期公共浴场,但远比那奢华许多。墙边白色、淡红色与天蓝色的马赛克拼出了爱神诞生的画面,维纳斯蜷卧在贝壳之中,从塞浦路斯的泡沫中缓缓升起。贵重的浴盆由葡萄牙船队跨越大洋运回的奇异石料制成,触感并非冰凉而是温热,宽敞得足以容纳两具相缠的躯体。青色的大理石地板上有两张包银的长椅,离开浴池后,他们偶尔会躺在长椅柔软的羽绒垫子上,有时相互读诗,更多时候在做/爱。爱像呼吸一样带来生命力,消解一切疲惫苦楚;安宁的喜悦泛滥着,“众水不能熄灭,大水不能淹没”,[1]每一种渴望都得以满足,幸福得让人想要确认自己的双足是否已离开地面。有时乔万尼会在午夜醒来,确认洛伦佐仍在他的怀抱之中。他想起从前攥着金币入眠的自己,在心中祈祷此刻永恒;他从未如此虔诚。
第六日时,卡雷吉迎来了第一位闯入庄园大门的不速之客——此前几位已被侍官用“公爵身体不适”为盾挡回。那是洛伦佐的舅舅,尤里乌斯·托尔纳博尼,他与洛伦佐进行了短暂而激烈的交谈,在黄昏时拂袖而去;此后,数辆属于美第奇家族远亲的马车停在了庄园的苹果树下,洛伦佐一一接待他们,进行具有类似轮廓的谈话,关于“愚蠢的公爵”如何新增执政团席位并将它们拱手让出。
“您如今给出一个席位,不久之后也许将给出更多……”
“您想建立什么?‘阿诺河上的新雅典’?……对于领袖而言,不切实际的幻想比残忍更危险。”
甚至有人直白地问:“难道您不想要一顶王冠么?”那人指向壁柜中的青铜头像,“想想奥古斯都的故事,您不是一直崇敬着他么?”
“也许我更喜欢恺撒。”洛伦佐答道。
“也许您的祖父已经扮演了恺撒的角色,”有人叹息着,“为什么要松开命运的手呢?”
在人前,洛伦佐一向平静而坚定,不曾为自己的决定表现出一丝悔意。而在私人的时间里,乔万尼看见他会站在露台边,遥望远方静默奔涌的河流。乔万尼走过去,将御寒的披风递给他。不远处传来洪亮弥远的钟声,而洛伦佐的声音低沉如叹息:“……如何斩开戈尔迪之结?”[2]
他从未在政事上避讳乔万尼,但乔万尼知道他希望自己避免牵涉其中。于是青年只是沉默地站在他身侧,知道洛伦佐无需他的劝慰或开解。洛伦佐说:“我只担心没有试错的机会。”
他的犹疑到此结束。下一刻,洛伦佐转身向他微笑,向他询问雕塑的进度:他们带来了珀尔修斯的手稿,乔万尼近日正着手制作它的蜡模。比起与人相处,与岩石周旋显然容易得多。偶尔,他会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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