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意识到面前的青年神情不对，声音逐渐停下。贝托尔多担忧地注视着他：“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乔万尼僵在原地，心像中的铅一样猛地沉下去

乔万尼就站在他后，正无声地注视着他。

乔万尼像往常那样坐在自己的雕塑前。他茫然地想，为什么这么问？

乔万尼如同漂浮的魂灵那样返回工作间。贝托尔多在室内等待他，手指在一尊他未完成雕塑面容上挲，一见他就站了起来：“太好了，你终于回来了。我刚刚……”

在他的上方仿佛一直悬着一古钟。这钟锈迹斑斑，摇摇坠，当某个特定的时刻来临时，会将他砸得粉碎骨、血模糊。他突然又自然地明白了，是的，他一直知它的存在，只是一直在逃避。因为掌控它的绳从不在他的手上，甚至也从不在洛佐的手上。

像那个有关克里特岛的传说一样，世界在一夕之间变成了迷，他是被囚在其中的隶，在荆棘与火焰中漫长穿行，却发现路的尽原来是一堵墙，原来这迷从不曾设置；然而他的来路早已化为齑粉，如今后只剩渊。能够停止和后退的就不是了；因为它一旦开始，便永不止息，至死如此。

——如今它落下来了。

佛罗萨的市民在三天后知了这一消息。橄榄枝被挂上了第奇的门楣，门中伸了两，日夜不断地向过路民众免费提供酒；每日午时，仆人们站在二楼面向街的台上，向下方的行人抛来白面包与甜。卫兵们在圣可广场四周拉起了线，数十名工人正在这里搭建脚手架，因为下周此将行一场为庆祝婚礼而举行的竞技锦标赛。夜幕降临时，烟火会从阿诺河对岸升起，一声锐响之后，连续六朵象征着第奇家

终于，乔万尼低看向自己的手：它们正在剧烈地颤抖。一滴顺着他的面颊下，砸在了他的手背上。

很快，这座殿将迎来它的女主人，他环视四周，墙角的半石像们正用它们空白的睛凝望着他，神情近似于怜悯。九月的午后余温尚存，光璀璨，他却觉得寒气蔓延在他的骨间，几乎将他冻成了冰。那些画面像毒蛇般潜他的脑海：一个来自罗的贵族，她将在神的祝福下与公爵结合，登上洛佐的床榻……

/（sodomite)的词源可能来自所多玛（sodom)，有学者认为该城中的人就是因为这项罪过被毁灭的。此事见于《创世纪》：“当时，耶和华将硫磺与火从天上耶和华那里降与所多玛和蛾拉……”（创19：24）

“这一天不远了。”波利齐亚诺回以微笑。

他先前的挣扎如今看上去像个笑话。他曾以为他的痛苦来源于信仰与情间的抉择，然而其实从来都不存在什么选择：通向情的路从最初时就是堵死的——他可以是一位背德者，而洛佐永远不行。公爵需要妻，就如树木需要树叶那样理所当然。

可怜的、可悲的人，波利齐亚诺在心中长叹——他从未在哪双睛中看到过如此多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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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你已经不需要我的答案了。”他对乔万尼说。

他拿起一旁的錾刀，准备开始修复昨晚对石料犯下的错误，贝托尔多地盯着他。乔万尼抬起手，而刀忽然毫无预兆地从他手中落了下来；他躬拾起，再度举起手腕，然而他的双手——这双曾经能毫不停歇地工作数个昼夜的手——仿佛已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錾刀再次轻易地从他手中脱落，重重摔在地面上。

作者有话要说：

乔万尼无法忍受继续等在这里。他走到一楼，徘徊良久后，终于等到波利齐亚诺陪着红衣主教走下楼梯。洛佐没有下来，这让他在失落之余又放下了心。枢机是位雍容华贵的中年人，他满面微笑，不知他先前与公爵达成了什么协定，他看上去十分满意。波利齐亚诺注意到了站在一旁的乔万尼，但假装不曾看见。他们站在门，客气地彼此赞，忽然间，枢机抬望向门楣上方的雅努斯像，笑：“我已迫不及待想看见它挂上橄榄枝的样了。”

门前悬挂橄榄枝是文艺复兴时期的婚俗。

波利齐亚诺向枢机告别，目送他登上车远去。此后，他一直站在门边，许久后，才缓慢地转过去。

他不敢再继续想象。

“我很好。”他说。

第19章十五（上）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