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树》里写了一个曾经负过伤的抗日连长，失业落魄，到寻找打工而打不上工，连坐公车的五元钱也凑不齐，到一个曾经在大陆时有情的朋友开的饭馆蹭饭吃，不料这饭馆主人因不敷而破产，竟吊死在窗外的相思树上。这位浪街的抗日连长，面对吊死的朋友，思念起他的为他从骨里掏弹的女儿。更令人惨不忍读的是《路碑》，也是一位参加过抗日战争的士兵，曾经在搏战中用枪托打得日本鬼脑浆迸溅的英雄，在妻生小孩时需要一支三十八元的止血剂，而手中只有五元钱，到几位熟人借钱分文未获，尤其是那个被他从日军俘虏营里救的人，到台湾后发了财，却把他巧妙地支开了。他忍痛把孩上的衣脱下来送当铺仍凑不够钱数，妻因抢救不及死在产床上，他于悲痛到绝望时冒着大雨跑到抗日纪念碑前，把被日本鬼刺伤的疤痕敞亮给天空和雷声，撞碑而死。我读至此，已听到隆隆暴响的雷声，已看到这位英雄撞到石碑上迸溅的鲜血，也分明看到石碑后柏杨愤怒的睛。他的呐喊，在那位抗日英雄脑袋撞碑的血里，如雷一样轰响。

那些在自己尚未意识尚未发现的独到见解时，一新鲜的富于启示的刻，便自然地折服并示敬重的情了。一个令我折服并敬重的名字，是不会忘记的，这是柏杨。

柏杨说，社会悲剧是时代造成的。上述这两位抗日老兵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台湾的人生悲剧，读来令我目惊心，甚至有不忍不敢再往下读的恐惧。这样的阅读心理的发生，许多年已经没有现过了，类似年轻时读维克多·雨果的《悲惨世界》和《黎圣母院》的情景。不单是我对这两位在民族危亡时刻，以鲜血维护我们尊严的英雄的非人生活难以承受，更多的篇幅里所描写的普通人艰难挣扎的生活状态，同样使我透不过气来。《酒》里写了一位失业的大学教授，在完全的绝望里发无奈的天问，人生下来的目的是什么？他自己的回答是，人与猪是一样不可选择的。《窄路》里写了三个少年时代的好伙伴后来的人生历程，一个为求职小学教员四求情而不得；另一个受过等教育的材生，恪守德和人的尊严而不甘低眉，落得窘迫而死，女儿于困窘无奈的境况下私开娼馆，卖自己；从来西亚回来的韦召去看他的朋友时，瞅见了沦为娼的朋友的女儿，已经没有了羞耻，其母（朋友妻）不仅和女儿一样面对昔日的朋友毫无惭，反倒咒怨丈夫生前给她什么也没留下……

以柏杨的短篇小说集《凶手》、《秘密》为例，柏杨的光专注于台湾社会的底层生活，这是我阅读的直观知。在他以各艺术方式结构的短篇小说里，几乎全都是挣扎在底层社会生活里多职业的普通人——业务员，公司职员，雇员，教授或教师，娼等。每个人几乎都有痛苦到不堪存活的生存难关，都是令人心发发颤的悲剧人生。几十篇短篇小说里的百余个各人的生活悲剧，勾勒成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台湾社会生动、真的情状，万象世态里的社会不公，虚伪诈，金钱和质对人的形形的扭曲，读来真有屏息憋气汗不敢的冷和惨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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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多年后的今年夏天，我有机缘阅读柏杨的小说，如同初读《丑陋的中国人》时一样发生层的心里震撼，却也有明显的差别，《丑陋的中国人》里的柏杨，是一个犀利到尖锐的思想家，而敢于直面直言说自己的独自发现，让我看到一个独立思考者的风骨，甚至很自然地联想到鲁迅；隐藏在一篇篇小说背后的柏杨，却是一个饱满丰富的情世界里的柏杨，透过多是挟裹着血泪人生的情汐，依然显现着柏杨专注的光和定的思想。